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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夜不得伏(下)(第1/5页)

五月上旬,鲜卑骑兵大队开始遵循慕容垂之前的严令,立即从淮河畔开始后撤,而且选择了尽量与河道保持距离的路线。

他们没有低估五月雨奔袭的速度,反应也非常快,措施也对,却还是小看了天象这玩意的降维...

晋元帝建武元年秋,霜降未至,建康城南的秦淮河上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寒气。水波微皱,倒映着两岸垂柳枯瘦的枝条,偶有乌篷船自上游缓缓驶过,橹声咿呀,似一声声拖长的叹息。岸上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发暗,几个早起的贩夫挑着新摘的菊英与茱萸沿街叫卖,声音低哑而短促,仿佛怕惊扰了这城中尚未苏醒的肃穆。

谢玄立在乌衣巷口,青衫半旧,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。他未戴冠,只以一根素木簪束住墨色长发,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,剑脊微凹,刃口却亮得刺眼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广陵校场亲手磨出来的,未曾饮血,却已随他辗转过三州七郡。他望着巷子深处那扇黑漆门扉,门环是铜的,早已氧化成青绿,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,字迹斑驳,唯“谢府”二字尚可辨认,右下角一道裂痕斜贯而下,像一道陈年旧伤。

门开了。不是仆从,是谢安。

他穿一身灰褐深衣,外罩玄色褙子,足下木屐踏在青砖上无声。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许多,可眉目之间,仍如当年在东山松风亭中抚琴时一般沉静。他未言,只将手负在身后,目光掠过谢玄肩头,落向远处朱雀桥上初升的太阳。光晕微红,照得他左颊一道浅淡旧疤隐隐泛金——那是永嘉末年,洛阳陷落前夜,他在西掖门率家兵断后时被流矢擦过的印迹。

“来了。”谢安说。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,涟漪一圈圈漾开,震得谢玄喉头微紧。

谢玄颔首,跨过门槛。

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市声。庭院空旷,唯有几株老桂尚存残香,枝干虬曲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筋络。阶前石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草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谢玄的目光扫过廊柱——左侧第三根柱子内侧,刻着一道极细的竖痕,是他十二岁那年试剑所留;再往上三寸,另有一道更深的刻痕,是十七岁那年,听闻祖逖北伐兵败、疽发于背而死的消息后,独自在此挥剑劈出的。

“坐。”谢安引他入东厢。室内陈设简朴,一张桐木案,两只蒲团,案上置一陶盏,盏中清水澄澈,浮着两片银杏叶,叶脉清晰如画。谢玄跪坐,腰背挺直如松。谢安在他对面坐下,抬手取过案角一只竹筒,抽出一卷素绢,缓缓展开。

绢上墨迹犹新,字字端凝,是谢安亲笔:

【建武元年九月朔,诏:以琅琊王敦为大将军、都督中外诸军事,假黄钺;王导为司徒、录尚书事;郗鉴为车骑将军、都督徐州诸军事;庾亮为中书监、领护军将军;谢安……加散骑常侍,余职如故。】

谢玄目光停在“谢安”二字上,指尖在膝头悄然蜷紧。散骑常侍,清贵之位,秩比二千石,掌侍从规谏、顾问应对,看似荣宠,实则无兵无权,不预机要。而王敦、王导、郗鉴、庾亮——四人皆执掌兵符或朝纲,一字排开,如四座铁铸的山峦,将谢氏压在谷底。

“王敦昨夜入宫,宿于含章殿西阁。”谢安忽道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炊米多放了一勺盐,“天未明即出,乘赤罽轺车,前后甲士百二十人,戟槊森然。”

谢玄眸光一凛:“逾制。”

“逾制?”谢安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,“他昨日已奏请增置‘行台’,专理江北六州军务。圣上未允,亦未驳。今晨中书省拟诏,称‘大将军忠勤体国,宜加优礼’,拟赐玉带、紫骝马各一,又许其幕府自辟掾属三十人——其中,有七人名录,已递至吏部。”

谢玄终于抬眼,直视谢安:“哪七人?”

谢安未答,只将素绢翻转。背面墨迹更浓,列着七姓名:

王廙、王彬、王邃、王恬、王洽、王珣、王珉。

清一色,王氏子弟。

谢玄呼吸微滞。王廙是王敦嫡弟,现任荆州刺史;王彬任江州刺史,王邃为豫州刺史,王恬为吴国内史……七人分镇长江中下游要害,如七枚楔子,深深钉入朝廷腹地。而谢氏呢?谢安虽居中枢,却无一兵一卒;谢玄任北中郎将,辖下不过广陵三千疲卒,且粮秣器械,皆须经王导主理的度支尚书署调拨——上月报请补弓弩五百具,至今未批;前日急奏申领冬衣万套,吏部回文只道“仓廪见绌,容待来春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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