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德扶着封弈上了铜雀台,然后在其他人根本顾及不上的情况下从容跟着慕容恪继续上了楼,来迎接的慕舆根、慕舆干兄弟,也早已经方寸大乱,根本没有什么职责的概念了。
再说了,慕容德到底是皇帝的小弟弟...
晋元帝建武元年秋,霜降未至,建康城南的秦淮河已泛起薄薄一层青灰水汽。谢琰坐在乌篷船尾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幽冷,映着天光如一泓将凝未凝的寒潭。他左手指腹缓缓摩挲剑脊上三道浅痕——那是永嘉六年在洛阳东市,父亲谢鲲用匕首替他刻下的生辰记号。那时谢鲲尚是散骑常侍,袍角还沾着铜雀台前未干的墨痕,笑着把孩子举过肩头,指着宫墙内飘出的笙歌说:“阿琰,听见没?那是天子的钟磬,不是咱们家的鼓。”
船夫摇橹声沉缓,欸乃一声,水波荡开,倒影里谢琰的眉眼便碎成几片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乌衣巷口撞见王导长子王悦。对方玄衫未换,袖口还沾着太学新颁《周礼》竹简的朱砂印泥,却俯身向一名卖胡饼的老妪深深作揖,只因她鬓边插着支褪色的白菊——那是建兴三年长安陷落时,王氏宗祠焚毁前最后一批祭花。谢琰当时驻足良久,喉头像被什么硌住。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,也曾捧着半块冷透的胡饼追出十里,只为把饼塞进逃难僧人皲裂的手心。可如今他腰间佩的是中书侍郎印绶,官告上“谢琰”二字墨迹浓重,压得纸背微微凹陷。
船入朱雀航,水色骤暗。两岸酒肆茶寮喧闹起来,胡姬拨动琵琶,曲调却是《广陵散》残章,弦音断续如哽咽。谢琰抬眼,忽见对岸柳荫下立着个青布直裰的少年,约莫十六七岁,正踮脚往酒旗上系一只纸鸢。那纸鸢扎得极拙,骨架歪斜,糊纸也厚薄不均,偏生两只眼睛用炭条点得又黑又亮,活似要从纸上跳出来咬人。谢琰心头微震——这手法,分明是当年庐江郡守府西角门后,他偷看老匠人扎鸢时学来的歪招。
“停船。”他声音不高,船夫却立刻收橹。水波静了,那少年竟似背后长眼,倏然回头。四目相接刹那,谢琰指尖猛地一颤,短剑“当啷”坠入舱板。少年却只眨了眨眼,把最后一根麻线咬断,纸鸢便歪歪斜斜飞上灰云,尾巴拖着条歪扭的墨线,活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。
谢琰跃上岸时,青石板沁着凉意直透鞋底。少年已不见踪影,唯余柳枝轻晃,纸鸢线头缠在枯枝上,随风嘶嘶作响。他俯身拾起那截断线,指腹触到线结里嵌着粒硬物——是半枚铜钱,边缘磨得发亮,钱文模糊,只辨出“永嘉”二字。谢琰呼吸一滞。永嘉铜钱早随洛阳陷落而绝铸,民间所存不过零星,更遑论被孩童随身携带?他攥紧铜钱,掌心汗津津的,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回府途中经过西市,谢琰鬼使神差拐进一家旧书肆。老板正用鸡毛掸子扫拂《汉书》竹简,见他进来,忙堆笑迎上:“谢侍郎来了?刚收着几卷敦煌残卷,可惜虫蛀得厉害……”话音未落,谢琰目光已钉在柜台角落——那里蹲着只陶制鸱吻,釉色斑驳,脊背上刻着歪斜小字:“庚午年春,阿琰手制”。他手指发僵,那正是他十二岁随父赴任庐江时,在郡守府窑场捏的第一件陶器。彼时父亲搂着他肩膀大笑:“我儿将来若做不成清谈名士,倒可去瓦肆当个好匠人!”笑声犹在耳畔,谢琰却觉喉头发甜,忙侧身咳了两声,袖口擦过陶鸱吻,蹭下些赭红碎屑。
暮色浸透乌衣巷时,谢琰推开自家书房门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案头那方端砚幽光浮动。他蘸墨欲写奏章,笔尖悬在纸上良久,终是弃了狼毫,取过一方素笺。墨汁滴落,晕开如血,他提笔写下:“甲子年三月十七,父遣使召,言有要事相商。是日雪深三尺,马蹄冻裂,仆役折损二人……”写至此处,笔锋陡然一顿。记忆里那场雪分明是建兴二年冬,父亲谢鲲病重不起,哪来的甲子年?他猛抬头,烛光摇曳中,书架最底层那只紫檀匣子竟微微震颤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妆匣,锁扣锈死多年,今夜却不知被何物叩击,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谁用指甲在叩打棺盖。
谢琰霍然起身,掀开匣盖。没有脂粉,没有金钗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赫然是份婚书,墨迹新鲜得如同昨日所写:“谢琰,字子瑾,娶琅琊王氏女,庚午年九月初八吉时完婚。”他手指痉挛,婚书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全是不同年份的同一句话:“阿琰,你忘了?”墨色由浓转淡,最后一行字迹干枯如枯草:“永嘉五年冬,你亲手埋了她。”
窗外忽起狂风,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谢琰踉跄扑到院中,只见那株老梅树下新翻泥土松软,一截白骨手腕从土中探出,腕骨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红绳——与他袖中铜钱上缠绕的纹路分毫不差。他跪倒在泥里,双手疯狂刨挖,指甲翻裂渗血也不觉痛。泥土簌簌落下,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,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将熄的炭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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