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摆尾。金主编搁下茶杯,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。
杨献益久久未语,只慢慢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细细擦拭镜片。再抬眼时,眼中竟有些微潮意:“徐峰同志……你今年,二十一?”
“二十二,农历八月生。”
“好,好!”杨献益突然拊掌,笑声震得窗棂嗡鸣,“我译《红楼梦》时,曹公批语里有一句‘字字看来皆是血’,我起初不解,以为是苦心孤诣。如今方知,血者,非悲苦之血,乃生命之温热、呼吸之起伏、心跳之搏动!你这段话,就是把《功夫熊猫》的‘血’,捧到我眼前来了!”
他猛地起身,从随身旧皮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——深蓝布面已磨出毛边,扉页印着牛津大学徽章。翻开泛黄纸页,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,夹杂着铅笔标注的英文短语与箭头。他迅速翻到某页,指着一行字:“你瞧,这是我昨夜写的初译稿——‘The Ancient Master ascended on the wind, leaving no trace but the scent of plum blossoms and the echo of bamboo flutes.’(古大师乘风而去,唯留梅花清气与竹笛余韵)后面我补了小字:‘ascended on the wind’——正是你‘chose the wind as his chariot’的雏形!原来我们竟想到一处去了!”
徐峰心头一热。他忽然想起朱霖前日来时,坐在院中石凳上剥橘子,汁水染湿她指尖,她笑着举起来给他看:“你看,光透过来,像不像一小块琥珀?”——原来最精微的共鸣,从来不在宏大叙事里,而在这样细微的光与汁液之中。
金主编这时开口,声音带着笑意:“老杨啊,你这本子,该让徐峰借去抄录一份。回头他写新书,保不准哪句就蹦出个‘chose the wind as his chariot’来。”
三人俱笑。笑声未歇,院门忽被叩响三声,节奏不疾不徐。徐峰起身开门,门外立着特厂长,肩头落着几片槐叶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“小徐!正找你呢!”特厂长嗓门洪亮,目光越过他肩膀,一眼看见屋内两位前辈,立刻肃容,快步进门深深一躬,“杨老,金主编,久仰!我是上美厂特建国,这趟威尼斯,还得仰仗二位前辈给小徐同志把把关!”
杨献益忙扶他胳膊:“特厂长言重!我倒要谢你,养出这么个好苗子!”
特厂长憨厚一笑,将帆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搭扣。里面没有文件,没有机票,只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精装书——深绿封皮烫金隶书《功夫熊猫》,书脊印着小小篆章“上美厂典藏本”。他抽出一本,翻开扉页,墨迹未干:“今赠徐峰同志,愿此书载华夏之气,行万里而不息。——特建国 1981.9.23 于京华”。
徐峰指尖抚过那行字,纸面微糙,墨香混着油墨特有的微辛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朱霖送来一罐蜂蜜,说是父亲从老家山里收的,蜜色澄澈如琥珀,打开盖子,甜香里竟浮动着野桂花与松脂的凛冽。原来最坚韧的传递,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,而是两股气息在某个瞬间的悄然相认——槐花落进茶盏,松脂融进蜜糖,而此刻,一个老厂长的墨迹,正与一位翻译家的钢笔,在少年摊开的稿纸上,隐隐共振。
杨献益已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,钢笔尖饱蘸浓墨:“徐峰同志,咱们这就动手?从第一章‘桃树下的包子’开始?”
“好。”徐峰取过自己那支用了三年的英雄100,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,“不过杨老,这一章里阿宝偷吃包子被师父发现,原著写‘他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’。我琢磨着,核桃对西方读者太陌生,不如改成‘like two ripe apricots’?杏子酸甜多汁,鼓胀感更鲜活,且《诗经》里就有‘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’,杏李同属蔷薇科……”
“妙!”杨献益眼睛一亮,笔尖急落,“Apricot it is! 且我加注:‘In ancient China, apricots symbolized wisdom and scholarly pursuit—apt for a panda who would become the Dragon Warrior.’”
金主编含笑望着两人伏案疾书的侧影——一个银发如雪,一个黑发如墨;一个钢笔划过纸面沙沙如春蚕食叶,一个蘸水笔滴落墨点重重似小鼓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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