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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三章 国内第一人(第2/4页)

水里,她就说:‘巧云嫂,接住了,今年风顺,你弟弟考上师范了。’”

林风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,闷疼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稿里写巧云“梳双丫髻,穿桃红褂子”,汪老在校样上批:“桃红太艳,淖上女子不穿桃红。她们的红,是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光,是冻梨削皮后露出的果肉内里,是经年浆洗褪色的嫁衣领口——一种被生活反复漂洗过的、发灰的红。”

他当时不解,删了“桃红”,换成“浅红”。

现在他懂了。那不是颜色,是时间在人身上刻下的印。

第三页字迹稍显滞涩,墨色也淡了些,像是写到此处,手腕已有些不稳:“小林,我箱底压着一本册子,蓝布面,没题字。里头是我零零碎碎记的淖上人事,有真有假,有听来的,有梦里的,也有我编的。譬如那个唱《数蛤蟆》的瞎子,其实不瞎,是装的——他左眼好使,右眼早年让芦苇刀割破,留个疤,故意拿黑绸子蒙着,为的是讨饭时让人多给两毛。还有淖西头王家的鸭棚,塌过三次,第三次塌时,棚顶掉下只铁皮盒子,里面是民国廿三年的银元,一共三十七枚,全被王家媳妇换成了麦种,种出了当年全淖最壮的麦子……这些,你若觉得可用,便用。若觉得琐碎,便烧了。只是烧之前,替我撕下第一页——那页画着一只白鹭,单腿立在浅水里,喙尖垂着一滴水。水滴没画完,我手抖。”

信末,没落款,只画了一只歪斜的、仅勾出轮廓的白鹭。

林风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果然有一小片铅笔涂改的痕迹,隐约可见“白鹭”二字的笔画,又被反复擦去,只余下几道灰痕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芦苇茎。

他合上信,手指停在封口处,没动。

小陈站在原地,没敢走,也没敢问。他看见林风眼角有光一闪,极快,快得像淖上掠过的鸟影,倏忽即逝。他只觉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极静的气息,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颤动的声音。

这时,办公室门又被推开。

这次进来的是副主编老周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西装肘部磨得发亮,手里拎着个旧皮包,包带断过,用黑胶布缠了两圈。“小林啊,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,“刚接到电话,中央电视台《读书时间》栏目组来人了,想跟你做个专访。主题定下了——‘从大淖出发:一位青年作家的现实主义回归之路’。他们带了摄像机,就在楼下等着。”

林风没起身,只点点头:“周主任,让他们等等。”

老周一愣,随即笑了:“怎么?有事?”

林风没答,只把那封信轻轻推到桌角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面牛皮纸信封——是去年汪曾祺寄来的,里面装着十二张手绘的高邮风物小笺,有咸鸭蛋、双黄、蒲包肉、炒米茶……每张笺角都题着小字:“赠小林,备忘。”

他抽出其中一张,画的是端午节的五彩缕,丝线缠绕成蛇形,盘在一枚青皮鸭蛋上。背面写着:“小林,五彩缕不驱邪,驱的是人心头的燥气。心静了,笔才不飘。”

他把这张笺压在汪曾祺的信上,又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旧钢笔——黄铜笔帽,漆皮脱落,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色,是汪老七九年送他的,笔尖早被磨得圆润,写字不刮纸。

他拧开笔帽,蘸了墨。

小陈看见他提笔,在信纸空白处,用极细的行楷写:

“汪师:

信收到了。巧云嫂的痣,我加在第四章第三节。白鹭那页,我留着,夹在《大淖记事》初稿本里,随书入藏国家图书馆特藏室。您说的蓝布册子,我明天就坐火车去高邮取。沙岭子农场的水泥袋,我也查到了——七三年冬,您和三十个右派一起,在零下二十度抬了七天,每天十八小时。档案里写‘汪某,表现积极,主动承担重活’。我没写进小说,但写进了我的日记本第一页:‘有些重量,不必落在纸上,它早已沉进人的骨头里。’

另,您咳血的事,我托了协和医院呼吸科的张主任。他答应下周亲自去高邮,带全套设备。您别拦,也别躲。我让小陈陪您去——他老家就在高邮三垛,认得您家后门那棵歪脖子枣树。”
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笔尖悬停半秒,墨珠将坠未坠。

窗外,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转。林风没动,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下,在“枣树”二字旁晕开一小团浓黑,像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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