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您握我手,说‘从无如此信任一人’——此言,可含半分试探?”
老国君闭目,良久,喉结上下滑动:“……无。”
“那今日城下数万将士,以性命相托,以鼎诏为证,以血为契——此心,可容半分疑忌?”
老国君睁开眼,浑浊眸子里竟有少年般的光:“……不容。”
周铭叩首,额角在砖上留下淡淡红痕。再抬头时,他已起身,解下腰间佩刀,反手掷于城砖之上,刀身嗡鸣,寒光凛冽。
“范正听令!”他声音骤然拔高,如金铁交击,“即刻遣散军阵,留三千亲卫驻于城外十里驿亭,余者各归营伍,不得擅动一旗一帜!”
范正瞳孔骤缩:“父亲!”
“此非军令。”周铭一字一顿,“是遗诏。”
他伸手,指向鼎中竹简:“诏曰:‘嗣君若不能承先志,当由持鼎者摄政,行汤武之事,革故鼎新。然摄政非篡位,摄政者须立三约:一,三年内削藩平乱,统合九州;二,废世卿世禄,设科举取士;三,建律令明法,刑上不避王侯,赏下不遗匹夫。’——此三约若成,摄政者当还政嗣君;若不成,当自刎谢罪,传首四方!”
满城哗然。小侑正踉跄后退,撞翻一盏铜灯,灯油泼洒,焰火腾起半尺高。
老国君却颤巍巍伸出手,不是抓周铭,而是指向那鼎:“……此诏……朕……从未见过……”
周铭深深看他一眼,眼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:“陛下,您忘了。您烧掉的,只是抄本。真正的诏书,从来不在竹简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下将士,扫过惊疑不定的宗室,最后落在范正脸上:“它在我心里,刻了七十年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熔金倾泻,照在青铜鼎上,照在周铭染血的战袍上,照在范正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上。远处,一只白鹤掠过城堞,翅尖沾着云影,飞向北方。
周铭拾起佩刀,刀锋斜指地面,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:“范正,传我令——即日起,范勤不称诸侯,改号‘大同’。凡我军所至,拆藩篱,毁关隘,收私兵,开仓廪。粮帛分予饥民,铁器铸为农具。每攻一城,先立市集,再设学堂,最后筑法亭。”
他转向老国君,单膝跪地,双手捧起那柄刀:“陛下,臣请辞大将军职。自此之后,臣名为周铭,无爵无衔,唯持此刀,为大同之吏,赴四方勘乱。若三年期满,九州未定,此刀将断于太庙阶前。”
老国君怔怔望着他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浑身颤抖,侍医慌忙上前。周铭静静跪着,任血丝从嘴角渗出,也不擦拭。他想起龙部落第一个用炭条在岩壁上画出人形的老巫——那巫者画完最后一笔,便倒地死去,手还指着岩壁上歪斜却倔强的人影。
城下,范正终于叩首,额头触地:“遵命!儿……不,属下范正,领命!”
他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扬鞭抽空:“全军听令——解甲!卸刃!散营!”
军阵轰然应诺,声震四野。铠甲碰撞声如冰河解冻,刀枪坠地声似春雷滚过。数万人齐刷刷解下护臂、摘掉头盔、卸下箭囊,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。阳光下,无数铁甲反射出碎银般的光,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周铭站起身,走向城楼边缘。他俯瞰着这支正在消散的军队,忽然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——掌纹纵横,其中一道粗深如刀刻,自生命线直贯智慧线,尽头隐没于腕骨之下。他轻轻摩挲那道纹路,仿佛触摸着七十年间所有逝去的面孔:龙部落长老的皱纹,渚国王子眼中的血光,夷国优伶袖口磨破的丝线,权臣宫廷里凋零的牡丹,郜国都城瓦砾间挣扎的幼童……
他张开五指,任风穿过指隙。
就在此刻,城下驿亭方向,一骑黑马绝尘而来。马上骑士未披甲,只着灰布短褐,腰悬一柄无鞘短剑,剑柄缠着褪色红绳。他奔至城门下,并未勒马,而是纵身跃起,足尖在门楣青砖上一点,身形如鹰隼般掠上女墙,稳稳落在周铭身侧。
那人甩了甩短发,露出一张清俊却棱角分明的脸,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环,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洪国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越如裂帛,“你迟到了。”
周铭侧首,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凉亭女子眉目相似、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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