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片时,邮差终于来了。可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糖纸,印着‘上海冠生园’四个字。他含在嘴里,甜味早就没了,只剩一股陈年的纸腥气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汪敬之慢慢端起搪瓷缸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滚烫的茶水滑下去,他喉结上下一动,声音低缓下来:“知道为什么选这段吗?”
林薇摇头。
“因为伍八一没写他哭,也没写他喊。就写他把糖纸叠成一只小船,放进旁边积水的洼里。风吹过来,船歪了,又正,又歪,最后卡在两块砖的夹缝里,不动了。”汪敬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他写的是人怎么跟命运僵持——不赢,也不输;不逃,也不跪。就那么蹲着,等着,叠着,看着。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熬日子的样子。”
林薇眼眶忽然红了。她飞快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口,可一滴泪还是砸在膝头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汪敬之没点破,只把稿纸往前推了推:“大刘,把这一段补进通稿背景栏。就写——‘《梭》的叙事肌理,深深嵌入东方生存哲学的褶皱之中:不颂扬胜利,而礼敬韧性;不虚构奇迹,而凝视微光。’”
话音未落,电话铃骤然炸响。
是燕京分社打来的。值班编辑声音急促:“汪主任!作协刚开完紧急碰头会!巴金先生听说消息后,让秘书立刻送来亲笔贺信!还有——观止出版社连夜调齐全部库存,《梭》加印十万册,今早六点第一批运抵新华书店;人民文学出版社同步启动《伍六一文集》十卷本编纂工程,主编已定,就是您当年在北大教过的李致远教授!”
汪敬之握着听筒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他没应声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挂断。
转身,他拿起那支秃尖钢笔,在通稿末尾空白处,添了一行小字:
【附:伍六一先生现居江南某古镇,从事基础教育工作。据其本人向本报表示:“奖是别人的,书是大家的。我还在教孩子识字,顺便帮邻居摘豆角。”】
写完,他搁下笔,朝林薇招了招手:“丫头,去把窗全打开。”
林薇一愣,随即起身,踮脚推开所有窗户。
深秋清晨的凉风呼啦一下灌进来,卷起桌上散落的稿纸,有几张飘到半空,像一群受惊的白鸽。汪敬之仰起脸,任风拂过额角霜白的鬓发。远处,长安街方向隐约传来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闷响,接着是早点铺子掀开蒸笼时腾起的白雾,再远处,广播电台的晨曲信号穿透薄雾,断断续续飘进窗来——是《歌唱祖国》的前奏,小号声嘹亮而克制。
大刘忽然放下笔,走到窗边,指着东边天际:“汪主任,您看。”
天边已透出一线金红,云层被染成蜜色,而就在那光焰正中央,一枚银亮的残月尚未隐去,清冷、固执,悬于炽热之上。
汪敬之久久凝望,忽然笑了笑:“真像他写的——‘明月不嫌贫苦户,照见灶台,也照见稿纸。’”
林薇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飞快记下这句话。墨水洇开,与窗外渐亮的天光融在一起。
此时,千里之外,江南水乡的青石巷里,伍八一正蹲在自家院门口,面前摆着两只竹匾。一匾晒着新焙的碧螺春,一匾堆着刚剥好的毛豆。哈维韦坐在小板凳上,手速飞快,豆荚在她指间“啪啪”爆裂,青翠的豆粒簌簌落进匾里,像一场微型暴雨。
“大敏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伍八一一边用竹耙翻动茶叶,一边问。
哈维韦头也不抬:“教练夸我腰腹力量涨得快,说比同龄人多练了三年体能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伍八一伸手捻起一颗豆子,指甲盖大小,饱满圆润,指尖微微用力,豆皮便裂开一道细缝,“不过啊,你得记住——豆子再硬,也怕火候。练得太猛,关节会记仇。”
哈维韦咯咯笑起来,忽然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爸,我听说……有个什么奖,全世界最好的作家才能拿?”
伍八一动作一顿,竹耙停在半空。他侧过脸,看见女儿睫毛上沾着一点豆壳碎屑,像星尘。
“嗯,听说了。”他轻轻吹掉那点碎屑,声音平静得如同巷口流过的河水,“不过啊,那个奖,跟咱们院里这筐豆子一样——别人抢着要,咱们自己摘着吃,才是真的香。”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