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?
“可李砚是崔家供奉!”陈逸脱口而出,随即咬住舌尖。
崔清目光如冰锥刺来:“所以,你怪他利用同门?”
“不……”陈逸摇头,焦黑的额发簌簌抖落灰烬,“我怪他自己。”
他盯着崔清眼中映出的自己:狼狈、惶惑、浑身焦痕,却在瞳孔深处,燃着一点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“他若真在乎崔家,就该先护住李砚;若真敬重武侯,就该拒收那幅画;若真守着医者本分……”陈逸喉结上下滑动,“就不该让赵亦的尸身,在赤水河边躺到寅时三刻。”
静。
幻境风停雷歇,连松针都凝在半空。
崔清久久未言,只缓缓抬手,五指虚握。
陈逸腕间水线骤然收紧,剧痛钻心,却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下,悄然浮起一粒朱砂似的红点。那点红越扩越大,竟化作一枚细小篆印——形如药鼎,鼎腹镌“明心”二字,鼎足盘绕三道蜿蜒银线,分明是百草堂的徽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明心印。”崔清收回手,幻境随之扭曲,“自今日起,你替张大宝守关。印在人在,印毁人亡。”
陈逸低头看着那枚灼烫的印记,忽觉指尖一凉——一滴血珠从指甲边缘渗出,悬而不落,映着远处松林幽光,竟折射出七重叠影。每重影中,都有一幅画在徐徐展开:老僧踏雪、剑气裂空、李砚仰面倒下时瞳孔里倒映的漫天星斗……
“老板!”他猛地抬头,“您早知道我会看见这些?!”
崔清转身欲走,衣袂掠过之处,幻境松柏寸寸剥落,露出静室斑驳土墙。他背影在昏光里淡得近乎透明:“明心印认主,从来只选两种人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一种,是心中有火,烧得自己疼也不肯泼水的人。”
“另一种?”
崔清脚步微顿,声音飘来,轻如叹息:“是早把命交出去,却忘了问收的人,要不要的人。”
话音散尽,幻境彻底崩解。
陈逸跌坐在真实庭院的青砖地上,月光清冷,酒气散尽,唯有左手小指灼痛如烙。他抬眼望去,静室门窗紧闭,唯有一线微光从门缝漏出,照在门槛上,竟凝成半枚残缺的剑痕——与李砚尸身脖颈那道斜痕,分毫不差。
他忽然想起崔清梧今夜马车里的话:“云帆哥哥,若有机会,你想回到江南府吗?”
那时他答“眼下不是时候”。
此刻他望着那道剑痕,终于明白自己撒了谎。
不是时候。
是不敢。
怕江南府的杏花雨太柔,浇不灭心火;怕乌篷船摇得太慢,载不动这双手沾上的血腥与朱砂;更怕那双总含笑意的眼眸,某日会映出他掌心这枚明心印——然后轻轻问一句:“云帆哥哥,你手上这火,烧的是谁?”
远处传来梆子声,寅时三刻。
陈逸慢慢蜷起手指,将那枚灼烫的印记攥进掌心。
剧痛钻心,却奇异地让他清醒。
他拖着焦黑的身子爬起,踉跄走向静室。指尖触到门板刹那,那道剑痕突然泛起微光,如活物般游走,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上,最终没入小臂衣袖,在皮肤下勾勒出半截剑脊轮廓。
静室内,张大宝盘坐蒲团,七幅画卷悬浮半空,墨色翻涌如潮。最中央那幅老僧画像,双眼原本闭阖,此刻竟微微睁开一线——瞳孔深处,一点寒星正缓缓旋转,映照出赤水河畔,两具并排的尸身。
陈逸屏住呼吸,缓缓跪坐在门槛外。
月光移至他肩头,照亮袖口一道暗红旧痕——那是数月前在龙场大院,崔清梧递来药碗时,他慌乱中碰翻的朱砂汁。
原来有些印记,早在他以为只是路过时,就已悄然落下。
静室烛火无声爆开一朵灯花。
陈逸垂眸,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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