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涌进来，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站在门槛处，背影融入门外灰白的天光里，身影竟似比方才淡了几分，轮廓边缘泛起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
“今日，是第一日。”她未回头，声音随风飘来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去吧。妹妹醒来后，会渴。厨房柜子第三格，有蜂蜜。取一勺，兑温水。”

我僵坐着，心跳如擂鼓。膝盖上的素绢微微浮动，仿佛有风穿过，可室内门窗紧闭。我低头，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纹纵横，汗渍未干，那枚硬币静静躺在生命线尽头，银光微闪。

然后，我慢慢合拢手指，将硬币紧紧攥住。金属边缘硌着掌心，带来一阵清晰的、属于人间的钝痛。

我站起身，腿有些软，扶了一下沙发靠背才稳住。走过爸爸身边时，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疤，肩膀微微耸动。我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拿起他掉在地上的苹果刀，顺手抽了张厨房纸，仔仔细细擦净刀身水渍，又轻轻放回他摊开的掌心。

爸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却慢慢收拢五指，将刀握紧。

我走向厨房，拉开橱柜。第三格果然放着一瓶蜂蜜，玻璃瓶身凝着水珠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，我忽然想起昨夜妹妹发烧时，曾迷迷糊糊喊过一句“哥哥，甜的……”。当时我正焦躁地刷着手机，头也没抬，只含糊应了声“嗯”。

蜂蜜舀出来，金黄粘稠，在勺沿缓缓垂落。我拧开热水壶，倒水时特意试了试温度——不烫，温热，恰如妈妈从前总叮嘱的“入口不灼舌”。

端着杯子回到客厅，妹妹睫毛颤动，缓缓睁开眼。她眼神还有些懵懂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：“哥……甜的？”

我蹲下身，把杯子递过去。她小口啜饮，喉咙滚动，苍白的脸颊终于透出一点活气。喝完，她伸出小拇指，有点虚弱地勾住我的小指：“哥，今天……不写请假条了？”

我喉咙发哽，用力点头，小指回勾住她：“不写。哥陪着。”

她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随即又困倦地阖上，很快又沉入安稳的呼吸。

我起身，端着空杯走向厨房。经过阳台时，脚步不由自主停下。

云栖仍站在那里，面向远方。可她的身影，比方才又淡了一分。不再是清晰的人形，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，衣袂与发梢的线条微微弥散，仿佛随时会被这人间的风，吹散成一缕青烟。

她似乎感知到我的注视，微微侧首。阳光终于刺破云层，慷慨倾泻，却只照亮了她半边侧脸。那光晕之下，她的眉目依旧清绝，可眼角处，却悄然凝着一滴极小的水光。不是泪，更像是晨露，剔透，微凉，将坠未坠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朝我轻轻颔首。那动作极轻，却像叩击在我心上。

我端着空杯，站在厨房水槽前，拧开水龙头。哗啦的水流声里，我看见自己映在瓷砖上的倒影——眼下乌青，头发凌乱，衬衫扣子系错了位置。可倒影里，我左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硬币，指节发白，掌心汗湿。

水流冲击着杯壁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我慢慢松开手。

硬币“叮当”一声，坠入水槽底部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它躺在不锈钢的凹槽里，银光一闪，随即被奔涌的水流裹挟着，打着旋，流向幽深的下水道口。

我盯着那漩涡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我关掉水龙头。

水声戛然而止。世界陡然安静，只剩下窗外鸟雀试探性的啁啾，和妹妹均匀的呼吸声。

我走出厨房，没回沙发，也没看云栖的方向。只是弯腰，拾起爸爸掉在地上的那把苹果刀——刀身已干，冷硬，刃口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，锐利得令人心悸。

我握紧刀柄，走向客厅角落那筐没削完的苹果。刀锋切入果肉，发出沉闷而扎实的“噗”声。果皮连绵不断，垂落如带。我削得很慢，很稳，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果肉洁白，汁水丰盈，甜香丝丝缕缕，在药味与姜气尚未散尽的空气里，固执地弥漫开来。

云栖依旧站在阳台。风拂过她淡薄的身影，她指尖微动，一缕极细的青气自她袖中逸出，悄然没入妹妹枕畔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耳朵里。兔子眼睛是两颗玻璃珠，在微光中，幽幽反光。

我削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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