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有一言,托驿卒转述——‘仲达所见,非血染之雪,乃火种之灰。灰烬深处,尚有余温。’”
曹操霍然转身:“火种?”
郭嘉摇头:“不知其意。然亮儿离京之前,曾于太学藏书阁手录《盐铁论》残卷一部,题跋曰:‘利出一孔者,国强;利出万孔者,国危。今新政之利,看似均分于万民,实则尽握于中枢一掌。掌若松,则万孔皆泄;掌若坚,则万孔俱凝。’——此语,或可解司马懿之灰烬余温。”
曹操怔住。他忽然忆起数年前,初见司马懿时,那少年于司徒府辩难,驳斥董卓旧吏“商贾逐利,乱国之源”,反言:“利者,水也。堵之则溃,疏之则顺。大禹治水,不以堤塞,而导之入海。今若使利归于民,民富则税厚,税厚则兵强,兵强则天下安——此非失权,乃固权之大道。”
彼时曹操只道是少年清谈,今日再思,竟如芒刺在背。
他负手立于帐中,望着帐顶绘就的星图——北斗柄指南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四星一线排开,而天权之后,玉衡、开阳、摇光三颗主星,却隐没在一片浓重墨云之中。
“天权……”曹操喃喃,“羊耽执天权,亮儿掌玉衡,那开阳、摇光,又该是谁?”
话音未落,帐外急促蹄声由远及近,一名黑甲校尉翻身下马,单膝跪于雪地,甲胄覆霜,声嘶力竭:“报——荆州急奏!孙权遣使赴洛阳,献江东金丝楠木三百株、越布万匹,更请为羊公营建‘明德宫’!诏书已下,工部择吉日,三日后破土!”
帐内诸将面面相觑。曹仁猛地攥拳:“孙权竖子,卖主求荣!”
曹操却笑了。笑得极轻,极冷,仿佛冰层乍裂。
“不。”他摆手,目光如刀刮过舆图上长江以南那一片墨色,“孙权不是卖主……他是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羊耽真能一统九州,怕自己这‘吴王’二字,终成史册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注脚。”曹操缓步踱至帐门,掀开厚重毡帘——门外,朔风卷雪,天地苍茫,远处邙山轮廓如巨兽伏卧,沉默而狰狞。
“更怕的是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几不可闻,“怕那桃源真成了,他孙权,便再不是主人,只是园中一株,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观赏之木。”
雪落无声。毡帘垂下,隔绝风雪,也隔绝了帐外那个正悄然转动的天下。
而此刻,洛阳城南,新辟的户部农事司衙署内,油灯如豆。
诸葛亮伏于案前,青衫袖口磨得泛白,左手边摊着《汜胜之书》残卷,右手边是刚誊完的《齐民要术》校勘稿,案角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粟米饭,早已凉透。他正以蝇头小楷批注一页《耒耜经》,笔尖悬停在“深耕宜九寸,浅耕不过三寸”一句旁,朱砂小字写道:“九寸则伤地脉,三寸则浮根易折。当察土性:黑壤宜七寸,赤壤宜五寸,白沙壤宜四寸。今岁试于雍丘、汝南十屯,记其收成,秋后汇为《九土深耕表》。”
窗外梆鼓三更,梆声未歇,院门轻响。
一名皂隶叩门而入,双手捧上一匣:“诸葛主事,丞相府急件,羊公亲封。”
诸葛亮搁笔净手,拆匣——内无文书,唯有一方素绢,墨迹未干,是羊耽亲笔:
> **孔明吾徒:**
>
> 闻卿校《耒耜经》至深耕之法,甚慰。然农事非纸上谈兵,汝明日卯时,随工部员外郎赴雍丘,观新式曲辕犁试耕。犁铧为玄铁淬炼,较旧犁轻三成,翻土深匀,且可调角度。试耕田三顷,需汝亲执耒,踏泥而行,察其利钝,记其疲累时辰、牛力损耗、翻土深浅、土块碎度。归来,以农人语录三则、耕夫手茧图一帧、曲辕犁改良策一纸呈来。
>
> 记住:伞不在你手中,而在泥里。你撑得再稳,若伞骨朽坏,终是遮不住风雨。
>
> ——师 耽 字
诸葛亮展绢细读,指尖抚过“踏泥而行”四字,眸中波澜微漾。他并未起身,只取过一张新纸,提笔疾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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