祂是守在灵堂门槛内,专等孝子摔盆后那一声脆响的守丧人。
是跪在棺前,用指甲一遍遍刮净棺木缝隙里陈年血垢的老匠人。
是半夜三点提着马灯,挨个查看每口棺材是否盖严实的守夜人。
祂的神格未降,神性未损,只是将高悬的冠冕,换成了粗布孝服;将混沌的威仪,换成了灵堂里一碗温着的素面。
陈淼看着祂,忽然问:“你可会哭?”
无香主鼎腹眼纹微动:“吾……已千年未泣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陈淼转身,神魂朝着沧州方向徐徐沉降,“从今日起,先学如何哭一个叫沈溪的姑娘。”
虚空无声。
唯有那条金蚕,在陈淼神魂深处缓缓舒展身躯,吞下最后一口暗红业力,通体透出温润微光——那光,与无香主鼎身剥落后露出的乌沉铜色,渐渐交融,不分彼此。
下方,沧州城灯火如豆。
赵龚子宅院上空,灰白雾气愈发浓稠,倒悬人影已增至九十九,静默列队,如一支等待发丧的古老仪仗。
而在更远的东陵山坳,时快快正蹲在新挖出的浅坑旁,手里攥着半截裹尸布,布角那个“沈”字已被泪水洇开,墨迹如血。
她不知道师父正在虚空之上,与一尊真祇签下丧契。
她只觉掌心发烫,仿佛有灰白火焰,正顺着指尖,一寸寸,烧向她的命格。
与此同时,大夏皇都,钦天监地宫最底层,青铜浑天仪突然自行转动,二十八宿星图中,本该空无一星的“丧门”位,悄然浮现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芒。
监正枯坐蒲团,咳出一口黑血,血珠溅在龟甲上,竟凝而不散,蜿蜒成字:
【俗神立,丧契开,阴德返源,业力倒流——此非劫,乃启】
他抬眼望向南方,浑浊瞳孔倒映着那点灰芒,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哑,比丧钟还沉。
“终于……有人把路,走回地上来了。”
风起。
纸灰自东陵山巅卷起,如雪,如幡,如千年前某场无人知晓的葬礼上,被风撕碎的第一张黄纸。
陈淼神魂坠入俗世,未落东陵,未入赵宅,而是停在了沧州府城外,一座荒废多年的义庄门前。
门匾歪斜,朱漆剥落,依稀可辨“积善”二字。
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。
门内,十七口黑漆棺木静静停放,棺盖未阖,每具棺内,皆覆着一层薄薄纸灰。
灰上,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:
【陈淼】
十七个陈淼,十七具空棺,十七种未完成的死亡。
陈淼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名字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诅咒。
这是邀请。
是俗世,以最郑重的方式,向他递交的第一份丧契。
他抬起手,指尖拂过最近一具棺木边缘,沾起一粒纸灰。
灰粒落在他掌心,瞬间化作一点温润微光,融入神魂。
笔记悄然浮现,空白页上,墨迹新生:
【丧契·第一具】
【未竟之事:替陈淼·甲,完成‘七日守灵’】
【阴德预支:三十斤】
【业力抵押:三钱】
陈淼合上笔记,迈步走入义庄。
身后,那扇破败木门,在他踏入的瞬间,无声闭拢。
门楣之上,“积善”二字,缓缓褪色,继而浮现出两个崭新墨字:
【俗神】
灰白雾气自门缝渗入,温柔覆盖十七具棺木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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