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奇把剧本收进随身的黑色皮质文件夹里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他抬眼扫过薛晓露微微发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谄媚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疲惫与微光——像冬夜熬到最后几根柴火,明明将熄,却还倔强地跳着一点青焰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拍完《听说》那会儿,也是这样攥着剪辑台边的扶手,盯着监视器里听障女孩用手语说“谢谢”时嘴角那一瞬的颤动,整整三分钟没眨眼。那时没人信他能成,连制片主任都劝他“别赌命”,可最后票房数字打在墙上,白晃晃的八千二百万,烫得人不敢直视。
他低头又翻了两页《海洋天堂》的梗概,纸页边缘已有些毛糙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父亲王心诚确诊肝癌晚期,只剩六个月;儿子大福二十二岁,自闭症,生活无法自理,连水龙头都不会关;父子俩蜗居在海洋馆员工宿舍,每日清晨五点,王心诚用体温焐热牛奶,再一勺一勺喂进大福嘴里,而大福只机械地吞咽,眼睛始终望着窗外海豚跃出水面的弧线……沈奇喉结微动,指甲无意识掐进纸页一角,留下浅浅月牙形的印痕。
“沈奇?”薛晓露声音很轻,怕惊扰什么。
他合上剧本,抬眸一笑:“薛老师,这故事里最疼的不是病,是‘不会’——不会告别,不会记得,不会哭,连疼都学不会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刘晓丽正帮沈妈整理围巾的手腕上,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“但人总得学点什么,哪怕就学怎么把一个人,好好放进心里。”
薛晓露怔住,眼眶倏地一热。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。这不像投资人,倒像某个深夜守着病床、替老人掖被角的儿子。
沈奇已转身朝主桌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西装后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他经过冯远征那桌时,冯远征正给刘晓丽剥橘子,动作熟稔得像做了二十年——橘络一丝丝撕干净,掰成匀称小瓣,搁进女儿碟中。沈奇眼角余光扫见刘晓丽悄悄把最大一瓣推到沈妈面前,沈妈低头笑着接了,指尖沾了点橘汁,在雪白餐巾上洇开一小片淡黄。沈奇心头微松,脚步却未停,径直走向魏建国那桌。
魏建国正仰头灌啤酒,领带歪斜,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角,活像刚从山西煤窑里爬出来的包工头。见沈奇过来,他抹了把嘴,咧嘴一笑:“哟,老板来视察啦?放心,账我盯死了,坚果影视账上躺着三千七百万,够你拍十部《海洋天堂》——前提是别找葛游,那老哥片酬比我的啤酒钱还贵!”
沈奇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抽走魏建国手里半瓶啤酒:“先别喝,我给你念段戏。”他翻开剧本,直接翻到第十七场——王心诚教大福坐公交车回家。台词极简:“车来了,大福,上车。投币,一块。坐好,别动。下一站,海洋馆。”大福全程沉默,只反复模仿父亲手指点钞的动作,指腹在空气里一遍遍划出硬币滚落的弧线。沈奇念完,把剧本推过去:“你读读看。”
魏建国挠了挠后脖颈,凑近纸页眯眼看了半晌,突然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笑得啤酒沫溅到衬衫前襟:“操……这傻小子,手指头比咱厂里数控机床还准!”他抹了把脸,笑声渐歇,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“我舅家有个侄子,也是这样……去年走的,走之前还天天往公交站跑,就等那辆102路,说他爸在车上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拍,必须拍。钱我掏,算我私人投资——就当替我舅,给他侄子烧张电影票。”
沈奇没说话,只抬手重重拍了下魏建国肩膀。两人目光相触,无需多言。魏建国懂他想说什么:这世上最难演的不是疯子,是清醒着发疯的人;最难写的不是台词,是那些永远卡在喉咙里、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的句子。
这时吴刚端着酒杯晃过来,身后跟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,腕间玉镯随着步子叮当轻响。“沈总,给您引荐,张黎,北影表演系教授,专攻特殊人群表演训练。”吴刚介绍得郑重,张黎却只对沈奇颔首,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他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点方才翻剧本时蹭上的铅笔灰。“您演过听障者,《星星》里抑郁症患者的眼神层次很准。”她声音清冷,像山涧初融的溪水,“但自闭症不是‘不说话’,是语言系统根本没接入世界。您得先拆掉自己所有表达惯性——呼吸节奏、眼球转动频率、甚至吞咽唾液的间隔,全得重装。”
沈奇迎着她目光,慢慢解下腕表,放在桌面:“张教授,明早九点,北影排练厅,我带剧本去。麻烦您,把我当成一张白纸。”
张黎终于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,指尖点了点他腕表:“表带勒太紧,压迫桡动脉,会影响末梢供血——您刚才念台词时,右手小指无意识蜷缩了三次。这是潜意识在抗拒‘空白’。”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从手袋里取出一枚旧怀表,“王心诚用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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