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立刻抢修,把备用连杆换上。”李如柏大吼。
“修不了了,将军。”
副将带着几名满身是雪的夜不收(侦察兵)从防线外围连滚带爬地翻进战壕。
“罗刹人……他们把我们身后的铁轨炸了。”
...
死寂。
不是鸦雀无声的静,而是千百双眼睛里燃着火、咬着牙、攥着拳、绷着颈项肌腱的静。风卷起广场上几片枯叶,打了个旋,撞在御史脚边那双锃亮的官靴上,又弹开,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了气流。
一个断了左臂的男人拄着铁拐,右肩还裹着渗血的麻布,他没跪,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震得尘土扬起半尺高。他身后站着个穿皮坎肩的女人,腰间别着燧发短铳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全是鞭痕与愈合的箭疤。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正落在御史袍角绣着的云雁纹上。
“叩头?”女人声音沙哑,却像砂纸磨过铁砧,“我男人死在内华达矿道塌方里,尸首埋了七天才挖出来,肠子挂在钢梁上晃了三天——您说,这头,该往哪磕?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,不是快活,是铁锈刮锅底似的冷笑。有人把一截焦黑的木头扔到台前——那是去年剿西班牙残军时烧毁的哨所横梁,上面还嵌着三颗铅弹。
巡按御史脸色青白,手指捏紧圣旨边缘,指节泛出死灰。他身后一名陆战队千户上前半步,手按刀柄喝道:“放肆!此乃天子诏命,尔等蝼蚁,竟敢亵渎!”
话音未落,一记闷响炸开。
不是枪声,是拳头砸在木头上的钝响。
黄宗羲站在台下第三排,左手拎着一只油布包,右手缓缓松开——方才那一拳,正是他砸在旁边一根拴马桩上。木屑飞溅,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芯子。他抬头,镜片反着晨光,像两枚冷而锐的铜钱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、海潮声、远处码头装卸铁锭的铿锵声,“你们知道这圣旨上写的‘印花税’,是什么意思吗?”
没人应答。但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黄宗羲解开油布包,抖开一张泛黄图纸——《大明金山拓殖自治宪章草案》初稿,墨迹未干,边角还沾着煤油灯熏出的黑痕。他将图纸高高举起,纸页哗啦作响:“它不是税,是枷锁。不是律令,是绳索。它要捆住你们的手,掐住你们的喉,把你们从拓荒者,变成矿奴;把金山,变成一座金子铸成的牢狱!”
“胡言乱语!”御史终于暴怒,袖袍一甩,“来人!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逆贼!”
两名陆战队员扑上来。
黄宗羲没躲。他只把图纸往胸前一按,仰起脸,直视御史:“大人可愿听我一句实话?”
御史冷笑:“你配?”
“配不配,要看这纸。”黄宗羲突然撕开自己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深褐色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松江纺织厂罢工时,被火钳烙下的“逃役”印记。“我在松江见过六百具焦尸怎么堆成山;在天津港看过三千名船工被钉在桅杆上示众,就因为不肯签十年卖身契。你们朝廷派来的税吏,连他们喝的水里都掺了砒霜,只为让他们多干半个时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:“而你们——金山的人,至少还活着。你们用枪打退了印第安人的夜袭,用锯子劈开红杉林修路,用黑火药炸开岩层找金脉。你们没向谁磕过头,除了向自己的枪、自己的锄头、自己的兄弟。”
人群动了。像冻湖裂开第一道缝,细微却不可逆。
一个独眼老兵推开前面的人走上前,右眼蒙着黑布,左眼浑浊却亮得惊人。他摘下头上破毡帽,露出满头结痂的烫伤疤痕:“黄先生,您说,我们该怎么做?”
黄宗羲没回答他。他转向御史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大人,您带了三百陆战兵,八门后装炮,还有三艘巡洋舰。可您知道这金山港有多少人吗?”
御史嗤笑:“不过万余流民草寇……”
“错。”黄宗羲打断他,“登记在册者,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人。其中能持铳作战者,九千四百一十二;能造火药、修机车、炼精钢者,两千八百零三人;懂拉丁文、西班牙语、纳瓦霍土语者,六百一十九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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