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一阵粗犷,野蛮,且完全听不懂的嘶吼。
上百名身材高大,眼窝深陷,留着浓密大胡子,穿着厚重熊皮大衣的人,从雪林中冲了出来。
他们手里端着粗糙的火绳枪和燧发枪,腰间挂着弧度夸张的马刀...
万历十八年腊月二十四,天刚破晓,紫宸殿内烛火未熄。
朱翊钧端坐于御座之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一道新添的裂痕——那是昨夜他摔碎青瓷砚台时,被飞溅的碎片崩出的印子。案头堆叠着三份加急塘报:松江府呈报“暴民焚毁纱厂、劫掠洋行、毁坏蒸汽机百具”,南京兵部密奏“江南大营镇压得力,毙匪八百余,擒首逆顾正红之子顾阿炳等三十七人,已押解进京”,而第三份,是《江南商报》油墨未干的铅字小样,标题赫然印着:“同泰灰烬之下,三百二十七具焦尸未及入殓,其中女童六十九,最小者七岁,左手尚攥半截棉线”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声。
张居正早已致仕归乡,申时行刚接任首辅不过三月,此刻跪在丹墀之下,脊背绷得笔直,袍角却微微颤动。他身后,礼部尚书、工部侍郎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并排俯首,额角贴地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“朕昨夜,梦到一座三层木楼。”朱翊钧开口,声音沙哑,不似往日清越,“楼里全是女人,穿蓝布褂子,赤脚踩在油渍斑驳的地板上。她们没哭,只是不停地绕着一台冒白烟的铁疙瘩走圈,一圈,两圈……直到那铁疙瘩突然喷出黑血,把她们全裹了进去。”
申时行喉结滚动,不敢应声。
“朕问她们,为何不逃?”
“她们齐声答:‘门锁了,钥匙在臭水沟里。’”
殿内死寂。
朱翊钧缓缓起身,步下丹陛,靴底踩过金砖缝隙里一道细微的裂纹——那是万历十年大修宫室时,工匠为省料,偷偷用糯米灰浆填缝留下的隐患。他走到申时行面前,蹲下身,竟伸手替这位六旬老臣拂去膝前一点浮尘。
“申先生,你教朕读《孟子》时,说过一句什么?”
申时行浑身一震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……”
“对。”朱翊钧点头,目光扫过其余三人,“可朕今日才懂,这‘民’字,不是写在竹简上的两个墨点。它是陈二牛断腿后拖着身子爬过三丈焦土时,指甲里嵌的炭渣;是小草断臂处渗出的、混着机油味的血;是三百二十七具尸首里,那六十九个女童脚踝上褪色的红绳——去年端午,宫中尚衣局还采买过同款朱砂染的丝线,给坤宁宫的小公主扎辫子。”
工部侍郎猛然抬头,嘴唇发白:“陛下!那同泰纱厂所用蒸汽机,乃西山重工仿英吉利瓦特式改良,耗银十二万两,图纸由钦天监与皇家理工学院联合勘验……”
“十二万两?”朱翊钧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,“够买三千副棺材,够发三百二十七份二两银子抚恤,够让徐贞明在松江府衙后院盖一座三层小楼——听说他昨日已将烧剩的废铜烂铁,折价卖给了怡和洋行。”
都察院左都御史浑身发冷,终于嘶声道:“臣请严查徐贞明勾结洋商、私锁厂门、纵火灭迹之罪!”
“查?”朱翊钧站起身,踱至殿角那架新制的黄铜地球仪旁,指尖拨动转轴,让大明疆域缓缓移至正中,“徐贞明背后是谁?松江商会总会馆里,坐着的可是你们的同年、门生、姻亲。南京兵部收的十万两银子,账本上写的是‘江南大营冬训经费’——可朕记得,今年冬训,只拨了六千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冷如玄冰:“更妙的是,昨夜《江南商报》印厂遭‘不明火患’焚毁,活字铅版全毁,编辑部七人‘畏罪潜逃’。今晨朕收到一份手抄本,纸是松江产的云母笺,墨是徽州曹素功特制松烟,抄写者手腕悬肘,一笔颜体,筋骨俱在——诸位猜猜,这抄本从哪儿来的?”
申时行额角沁出血珠,却仍叩首不起。
朱翊钧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殿门。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,凛冽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,吹得他蟒袍下摆猎猎翻飞。门外,乾清宫阶下积雪未扫,一队内廷匠役正抬着三口黑漆棺木匆匆走过,棺盖缝隙里,露出半截焦黑蜷曲的小手。
“传旨。”朱翊钧背对群臣,声音被风撕得零散,却字字钉入青砖,“着锦衣卫缇骑即刻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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