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贤脸上竟无半分得意,反而眉心锁着一道极深的竖纹,仿佛这道旨意不是恩赏,而是枷锁。
文莺娣垂眸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。她自然明白——天子不是在嘉奖许渊,是在将他架上火炉。三衙并领,权柄滔天,可也意味着从此再无退路。东林视其为眼中钉,清流斥其为祸国根,就连宫中尚膳监、尚衣监那些老资格的掌印太监,怕也要掂量掂量,自己碗里的肉,还能不能安稳咽下。
而此刻的教场胡同西营,正飘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。
苏英才亲自带人将三百骑兵安顿进残破的营房,又命人劈开几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库房,铺上干草、架起炭盆,这才让押车校尉将大车一辆辆驶入。许渊并未下车,只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营房:断梁歪斜,墙皮剥落处露出焦黑木骨,显然是多年前一场大火烧剩的残骸;院中枯井旁横卧着半截锈蚀的炮架,炮口朝天,黑洞洞如一只盲眼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锈铁摩擦:“苏百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去把东厂北镇抚司的旧档取来,我要看万历四十八年至今,所有经手过教场胡同西营营产的官员名录,尤其要查——当年纵火烧营、事后却只罚俸三月的那个千户,如今在何处当差。”
苏英才怔了一瞬,随即抱拳:“遵命。”他转身欲走,却又被许渊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许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递过去,“持此牌,直入北镇抚司文书房,不必通报。若有人拦,便说……当年那场火,烧掉的不只是营房,还有三十七名正在操练的金吾卫新兵——他们的尸骨,至今未入皇陵义冢。”
苏英才双手接过铜牌,指尖触到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阴刻小字:“壬子年冬,营火,三十七魂,渊记。”他喉头一哽,低头应喏,转身大步而去。
许渊放下车帘,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。他靠在铺着狼皮褥子的软榻上,闭目良久,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。信封上无字,只盖着一枚暗红朱印,印文是三个古篆:“澄心堂”。他拇指轻轻摩挲印泥,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,仿佛那不是朱砂,而是凝固的血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风势渐紧,卷起枯枝败叶撞在断墙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营门外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:“许兄!许兄可在?李可灼求见!”
许渊闻言,睫毛微颤,却未睁眼。他只是将那封密信重新收入怀中,又从案几暗格里抽出一册薄薄的蓝布面册子——封皮无字,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工笔小楷抄录的一段《礼记·曲礼》:“敖不可长,欲不可从,志不可满,乐不可极。”字迹端凝,力透纸背,墨色却新,显然誊写未久。
门外,李可灼已不顾风雪,一脚踹开虚掩的营房大门。他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绯色官袍,胸前补子上云雁展翅,却是正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品级。他鬓角微霜,面色焦灼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,进门便抖开——里面是三枚乌黑发亮的丹丸,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,在霉味弥漫的营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许兄!”李可灼声音嘶哑,“我知你必回此地!这‘九转金丹’,是我依你三年前所授方子重炼而成,去除了朱砂、雄黄两味猛药,添了地黄、麦冬,虽效缓,却可固本培元,绝无燥烈之害!”
许渊终于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三枚丹丸上,良久,才淡淡道:“李兄,你可知我为何偏要你炼这丹?”
李可灼一愣,下意识道:“自然是为了……陛下龙体安康。”
许渊轻笑一声,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:“错。是为了让陛下记得,这世上,唯有我能让他活命,也唯有我能让他……不得活命。”
李可灼脸色霎时惨白,手一抖,一枚丹丸滚落在地,沾了灰尘。他弯腰去拾,指尖触到冰凉地面,身子竟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。
许渊却不再看他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。风雪愈急,营房断墙之上,一株枯藤被风撕扯着,藤蔓尽头,竟悬着半枚残破的铜铃。那铃舌早已不知所踪,可风过处,空铃犹自嗡嗡作响,如泣如诉,似在提醒着什么人——有些债,迟早要还;有些人,注定要死;有些局,开局即是终局。
就在此时,营门外又响起一阵纷沓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叶碰撞的锐响。苏英才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千户,三人皆披着玄色斗篷,斗篷下摆沾着新鲜雪泥,显然一路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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