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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卿没答。他弯腰,从湖畔捞起一块青苔斑驳的卵石,掂了掂,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。“张军门,您知道巴黎公社街垒战最后一天,梯也尔军队用什么攻破贝尔维尔区吗?”
张勋一愣。
“不是火炮,不是步枪。”沈墨卿将石头轻轻放回原处,指尖沾着湖水,“是三百桶黑火药,埋在街垒底下,引线连到市政厅钟楼。爆炸时,整条街的砖石飞起来,砸死的不是战士,是躲在地下室里的孩子和孕妇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灼灼:“所以,您今日带八骑来,不是为宣旨,是为试探。您想看看——若我真勾结洋人,此刻是否该慌?是否该跪?是否该求您网开一面?”
张勋沉默。
沈墨卿却转向米歇尔,声音忽然柔和:“同志,您说呢?”
米歇尔收枪,枪管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弧。“革命者从不跪。”她用法语回答,又转向张勋,一字一句,“但革命者,也从不拒绝谈判。”
张勋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德龄忽然提裙奔来,赤脚踏过碎石,发梢还滴着水珠,却一把挽住沈墨卿手臂,仰脸笑道:“张军门,您吓着我了!墨卿哥哥昨夜教我骑马,今早又陪我捞虾,您若真有圣旨,不如先让他陪我吃完早饭?灶上烤着兔腿,还有露西亚姑娘们酿的野莓酒——您尝一口,保准比御膳房的奶饽饽香!”
她声音清亮,毫无惧意,反倒把张勋堵得哑口无言。他看着德龄腕上那只碧玉镯子——那是去年慈禧赏的,内壁刻着“福寿绵长”四字,如今镯子底下,竟缠着一圈细麻绳,绳头还系着半片干玫瑰花瓣。
李嬷嬷这时缓步上前,福了一礼:“张军门,老奴斗胆。少奶奶昨夜受了风寒,今早咳得厉害,少爷若即刻入京,怕是路上颠簸,反误了圣眷。不如容他半个时辰,收拾行装,再备两辆稳妥马车,让少奶奶与姨太太同乘,也免得惊了胎气。”
张勋目光扫过李嬷嬷手中拐杖——杖头铜环内侧,隐约可见一行微雕小字:“光绪二十年,颐和园赐”。
他喉头动了动,终于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一簇蒲公英。“好。半个时辰。但沈墨卿,你记住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只让三人听见,“乾清宫西暖阁,皇上等着你。不是问你洋女人的事,是问你——为什么昨夜,你让七名露西亚男人,用法语唱《马赛曲》?”
沈墨卿笑容未变,只轻轻拍了拍德龄的手背:“张军门,您听错了。她们唱的是《伏尔加船夫曲》。法语版,露西亚人自己改的词。”
张勋盯着他,良久,忽而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枝头露珠簌簌坠落。“好!好一个‘听错’!”他翻身上马,临行前又勒缰回首,“沈墨卿,你府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,昨儿在胡同口撞见我手下,骂了句‘狗仗人势’。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说完,赤翎营八骑扬鞭而去,马蹄踏起尘烟,转瞬没入山道尽头。
营地重归寂静。
德龄松开手,踮脚凑近沈墨卿耳畔:“你骗他?她们明明唱的是《马赛曲》。”
沈墨卿摇头:“没骗。她们改词了——把‘祖国’换成‘伏尔加’,把‘暴君’换成‘冰河’,把‘自由’换成‘春汛’。同志之间,歌词可以改,旋律不能丢。”
米歇尔走来,递过一方手帕:“擦擦汗。你心跳太快,每分钟一百二十七下。”
沈墨卿接过,帕角绣着一朵蓝鸢尾。“谢谢。不过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听诊器。”米歇尔指了指自己左耳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枚银质耳夹,形如蝴蝶,翅尖嵌着微缩听筒,“巴黎医学院的赠品。去年,我用它听过两千三百个伤员的心跳,其中一千六百二十一具,再没跳过第二下。”
德龄插嘴:“那我呢?您听过我的吗?”
米歇尔一笑,伸手探向德龄颈侧:“当然。您的心跳,像小鹿撞钟。”
德龄咯咯笑起来,却突然捂住嘴:“哎呀,肚子咕噜噜叫了!”
李嬷嬷适时开口:“少奶奶,早饭温着呢。珍珠姨太太刚熬的姜枣粥,晴雯丫头也来了,说要给您剥核桃。”
众人回头。
只见晴雯立在帐篷阴影里,素净布裙,鬓角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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