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哥话音未落,子承宁指尖一顿,肩头力道微微一滞,旋即又缓缓续上,指腹却悄悄按紧了太哥颈后那处微凸的骨节——那里常年伏案,僵硬如石。她垂着眼,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影,像两排无声的帘子,把眼底翻涌的东西严严实实挡住了。
子诚安手里的软锤也停了半拍,锤头悬在太哥小腿外侧寸许,没落下,也没收回。他抬眼飞快扫过太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,又掠过承宁低垂的侧脸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可那点未出口的话,却像根细线,绷在三人之间,越拉越紧,勒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窗外忽起一阵风,卷着院角几片枯槐叶撞在窗棂上,笃、笃、笃,三声脆响。
太哥忽然笑了,不是方才那种宽和的笑,而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了,带点老狐狸似的倦怠与了然:“你们啊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从诚安脸上滑到承宁指间,最后落回自己膝头,“倒比你们爹小时候还沉不住气。”
承宁终于抬起了头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:“祖父……真去了西山大营?”
“嗯。”太哥应得极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,“今儿卯时走的,骑的还是当年随先帝征北狄那匹青骢马。”
诚安手一抖,软锤“啪嗒”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承宁绣鞋尖前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冰凉的锤柄,指尖却烫得厉害:“可、可西山大营离京三百里,山路险峻,祖父年近花甲,又……又刚伤愈不久……”
“伤?”承宁猛地攥住太哥袖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刃,“什么伤?何时受的?”
太哥没答。她慢慢抬起手,抚了抚左腕内侧——那里衣袖下,隐约透出一道淡青色的旧痕,蜿蜒如蛇,尾端隐入袖中。她只轻轻一按,便牵得整条手臂的筋络都微微抽搐了一下。承宁瞳孔骤缩,倏地松开手,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“上月廿三,”太哥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口枯井,“你爹在祠堂跪了整宿。天亮时,祠堂门开了,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,血浸透了三张蒲团。你祖父站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那截断指,蘸着血,在宗谱‘能人’名下,添了八个字——‘违祖训,擅改命格,削籍除名’。”
屋内死寂。
连窗外风声都停了。
诚安捏着软锤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腹被锤柄棱角硌出几道红印,却浑然不觉。他嘴唇翕动几次,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原来那日清晨他撞见爹独自在后园井台边洗手,水桶里浮着一层淡粉的血丝,爹却只背对着他,用一块素绢反复擦右手虎口,擦得皮肉发红,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。他当时只当是割了手,还递了膏药过去……原来那不是手上的血。
承宁却突然笑了。
很轻,很短,像一片羽毛落地。她松开攥紧的拳头,掌心赫然四道深红指痕,渗着细微血珠。她盯着那点血,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:“所以……爹今早去西山,不是赴任,是去赎罪?”
“赎什么罪?”太哥反问,目光如古井寒潭,“他若真认罪,就不会在昨夜子时,把半本《玄机引》烧了。火盆里灰烬还没冷透,他就揣着剩下那半本,骑马出了城门。”
诚安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《玄机引》?!那不是……不是祖父锁在紫檀匣子里,连钥匙都熔了的禁书?!”
“禁书?”太哥嗤笑一声,竟带出几分少年人般的讥诮,“不过是本破烂账本罢了。记的是……三十年前,谁在钦天监漏报了荧惑守心,谁在工部图纸上多画了一道梁柱,谁又在太后寿宴的梨园戏目里,悄悄删了《长生殿》最后一折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青痕,“你爹烧掉的半本,写的是‘人’;留下的半本,写的全是‘命’。”
承宁呼吸一窒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一次发烧,昏沉中听见爹在耳畔低语:“宁儿莫怕,爹替你把命格里那道煞星,剜出来,埋进西山松林底下。”那时她烧得糊涂,只觉爹的声音温柔得发颤,指尖拂过她额角,凉如秋露。如今才知,那“剜”字,原是真刀真枪,剜的是活人的筋骨,填的是死人的墓穴。
“曾祖母呢?”诚安哑着嗓子问,“她知道么?”
太哥摇头,又点头:“她知道一半。知道你爹要去西山,却不知他带的是什么书,更不知……”她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孙儿苍白的脸,“他此去,并非要见你祖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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