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——那时,便是平壤城破之日,亦是金国公主授首之时!”
他不再看任何人,大步走向帐口,厚重的毡帘掀起,凛冽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进来。他立于帐门,背影如一堵将倾未倾的城墙,肩甲上还沾着今日攻城时溅上的泥点与暗红血渍。
“传令三军:今夜拔营,不得喧哗。违令者,斩!”
帘子落下,隔绝了帐内所有视线。但无人敢动。直到帐外传来一声凄厉鹰唳,紧接着是战马不安的嘶鸣,才有人如梦初醒,跌跌撞撞扑向案几,抓起散落的地图,手指颤抖着指向开京方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同一时刻,平壤城头。
完颜湘灵正俯身检查一具高丽弓手的尸体。她摘下那人的皮手套,露出冻得发紫、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。她将手套翻过来,仔细摸了摸内衬——粗糙的麻布,边缘磨损严重,袖口处还缝着一块补丁,针脚细密,显然是妇人所为。
“殿下,”阿梅递来一碗热汤,雾气氤氲,“刚熬的马骨汤,加了最后一点盐。”
完颜湘灵接过碗,没喝,只是看着汤面浮沉的油星,声音很轻:“他们也有家?也有娘?”
阿梅一怔,没答话。
完颜湘灵忽然抬手,将整碗汤缓缓倾倒在城砖缝隙里。乳白的汤汁迅速渗入冻土,只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咸香。她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湿痕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夜色浓重,星月俱隐,唯有一片沉沉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“李朔……到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她声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,像跋涉千里终于看见驿站灯火的旅人,却忘了自己是否还有力气推开那扇门。
蔡攸宁悄然靠近,手中捧着一方素帕,轻轻替她拭去额角雪沫:“殿下,城中百姓方才自发聚于南门,燃起篝火,敲打铜盆,说……说要谢天谢地,谢殿下神勇,谢李朔王师及时赶到。”
完颜湘灵没回头,只盯着北方:“谢天?天若佑我,何至困守孤城七日?谢地?地若厚载,何至冻殍枕藉?谢我?我不过一介女子,侥幸未死罢了。”她终于转过脸,火光映亮她眼中两簇幽微的火焰,“他们该谢的,是李朔。是那个把卢硕埋在古松岭,把旗帜插在安州城头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:“李南芳撤了。不是败退,是……战略撤退。他比谁都清楚,此刻留在平壤城下,等同自杀。他要回开京,要调集更多的兵,更多的粮,更多的……仇恨。”
蔡攸宁心头一紧:“那……殿下,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?”完颜湘灵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火光下竟有些苍凉,“咱们能怎样?城中能战者不足两千,伤兵逾千,青壮冻饿交加,连拉弓的力气都快没了。李朔两万五千大军明日就到,可他们不会进城,不会接管防务,不会分我们一粒米、一捆柴。”她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城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们只会驻扎城外,看着我们……看着我们如何与李南芳,再打一场,更惨烈的仗。”
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乱发,拂过冰冷的脸颊。她抬手,不是去挽发,而是用力按在城垛冰冷的石面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李朔啊李朔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北风里,“你送来的不是援兵,是一把刀。一把……逼着我亲手砍断最后一根稻草的刀。”
就在此时,远处城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。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雪地里,对着北方连连叩首,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,声音嘶哑绝望:“王师!王师来了!求求你们……救救我们!救救我们平壤的娃娃啊!”
哭声如刀,割裂了城头的寂静。更多百姓从屋舍中涌出,黑压压跪了一片,老弱妇孺,个个枯瘦如柴,冻疮溃烂的手掌摊开在雪地上,朝着北方伸展,像一片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枯草。
完颜湘灵静静看着。火光在她瞳孔深处明明灭灭,映照出无数张扭曲哭泣的脸,也映照出她自己苍白如纸的面容。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比这数九寒天更刺骨的冷。不是因为缺衣少食,不是因为连日鏖战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、沉甸甸的疲惫,从骨髓里渗出来,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慢慢收回按在城垛上的手,指尖残留着石头的寒意。她转身,一步步走下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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