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信什么‘人定胜天’,是信……人只要一直弯着腰,沙子就盖不住眼睛。好了,不说了,明早六点奠基仪式,我得去补觉了。晚安,我的审核员同志。”
语音结束,李木没回。他点开微信收藏夹,翻出三个月前姚思远面试录音的转文字稿,拖动进度条,找到那句被他标红的原话:“……审核不是筛子,是镜子。筛子只留大颗粒,镜子照见所有皱褶。”
窗外,沙漠的夜风骤然加大,卷起几粒沙子噼啪敲打玻璃。他起身关严窗,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——怕夜里凉,她视频时总爱踢被子。
翌日清晨五点四十分,乌审宾馆后院停车场已停满车辆。李木提前半小时下来,看见冯晓林正指挥工人把最后一排折叠椅挪到主席台左侧——那里特意空出三把椅子,椅背上用红绸系着白玉兰,花瓣还沾着晨露。他走近时,冯晓林抹了把额角的汗:“李老师,您来得早。那三把椅子……是给殷玉真师傅、旗长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还有范老师留的。她今早要代表微博基金会致辞,但仪式开始前十分钟才到。我们按她习惯,把讲台话筒高度调低了五厘米,防风罩也换了新的。”
李木点头,目光扫过主席台背景板——蓝底白字,“绿有疆·毛乌素首期落种仪式”,右下角印着微博LOGO与繁藜服饰的联名标识。他忽然问:“繁藜那批防护服,送到了?”
“全到了!”冯晓林立刻挺直腰,“三百套,按您要求全用再生涤纶,内衬加了芦荟纤维。今早工人们试穿了,说比旧款轻三成,蹲下不勒胯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几辆蒙着绿帆布的卡车,“都在那儿。等仪式结束,直接分发给治沙站职工。”
李木没再说话,只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口。那件浅灰衬衫是范沝冰前天塞进他行李箱的,领口内侧用暗线绣了极小的两个字:棋棋。
六点二十五分,车队驶入治沙站。沙地上早已用石灰粉划出清晰方阵,每块区域插着不同树种的标牌:梭梭、花棒、沙柳、柠条。最前方那片被铁丝网围起的三十平米空地,铺着深褐色防沙网,网上摆着九个青砖砌成的种植槽——象征九省联动。每个槽里,静静躺着一棵裹着营养土的幼苗,根须被湿润苔藓温柔包裹。
七点整,殷玉真来了。
七十八岁的全国劳模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左手拄着根磨亮的榆木拐杖,右手却稳稳托着一个搪瓷缸。缸里不是水,是半缸混着牛粪的泥浆——她亲手调的“生根宝”。没人上前搀扶,她自己踩着梯子爬上主席台,把搪瓷缸往话筒架旁一搁,缸沿磕出清脆一声响:“泥巴比话瓷实。今天不讲大道理,就干一件事——把根,摁进沙子里。”
范沝冰是在奠基铲落下的瞬间抵达的。
她没走红毯,而是从西侧沙坡小跑下来,马尾辫在风里甩成一道黑弧,白衬衫下摆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一截紧实腰线。李木看见她奔向第一棵梭梭苗时,脚上那双帆布鞋沾满了黄沙,却依然踏得又快又准。当她接过冯晓林递来的铁锹,双手握柄深深插入沙土时,整个现场忽然静了一秒——连风都停了半拍。
铁锹拔出,沙坑成型。她俯身,指尖捻起一撮沙,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,然后轻轻托起那棵幼苗,将根系缓缓沉入坑底。动作轻得像在安置婴儿,又稳得像在签署契约。
“我叫范沝冰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不大,却穿透风沙,“三年前,我在毛乌素第一次看见殷师傅。她蹲在沙丘上,用指甲掐断一株刚冒头的野草,说‘这草根太浅,活不过三伏天’。今天,我把这棵梭梭苗种下去,不是因为它能长多高,而是因为它的根,能往地下扎十五米。十五米啊朋友们……(她忽然笑了)我儿子今年七岁,身高一米二。等他长到十五米高的时候,这片沙地,应该能盖三层楼了。”
全场爆发出笑声,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。李木站在人群后排,看见她讲话时,左手一直按在腹部——那里微微隆起,宽松衬衫也掩不住轮廓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又缓缓放松。原来如此。难怪她拒绝所有高强度动作戏邀约,难怪繁藜今年秋冬系列发布会她推掉了三场,难怪昨晚语音里说“手心全是汗”。
不是紧张,是孕吐刚压下去的虚脱。
仪式结束已是上午十一点。媒体围住范沝冰长枪短炮,李木默默退到阴影里,看着她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腹中那团柔软的生命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,将她钉在大地之上。
正午阳光灼烈。李木独自走向治沙站仓库,想看看那批防护服。推开铁皮门,灰尘在光柱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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