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子——他死,鄢懋卿失臂膀;他不死,鄢懋卿便永远背负“指使下属构陷清流”的恶名。
高啊。
真是高。
高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鄢懋卿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不大,却震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。刘癞子肩膀微颤,喉结上下滚动,却始终没敢咽下那口唾沫。
“去传徐海。”鄢懋卿将铜牌与血书一并推至案角,“告诉他,不必等我回桃花岛。今夜子时,我要他在杭州府衙后巷截住一辆青帷油车。车上若有一老妪、一童子、一竹箱,便放行;若有两名黑衣人押车,或车辕下藏有铁链暗扣,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,仿佛切下一段无形的脖颈,“拖进钱塘江,喂鱼。”
刘癞子躬身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鄢懋卿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虎符,掌心大小,虎目嵌两粒细小红宝石,在烛光下幽幽泛光,“把这个交给徐海。告诉他,此符见之如朕亲临,凡持符者,可调浙直水陆兵马三日,亦可斩三品以下官员不需复奏。”
刘癞子浑身一僵,几乎跪倒:“老、老爷!此符……此符不是陛下亲赐的‘镇海虎符’?!您……您竟随身携带?!”
鄢懋卿不答,只将虎符塞进他手中。铜质温热,仿佛尚存体温。
“记住,是‘可调’,不是‘已调’。是‘可斩’,不是‘必斩’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冷,“徐海若敢擅自调兵,或滥杀一人,你便提他的头来见我。”
刘癞子额头抵着舱板,双手高举虎符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:“小人……遵命!”
待脚步声远去,鄢懋卿起身踱至舷窗。
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,远处桃花岛轮廓隐在薄雾里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他望着那抹淡青色,忽然想起初登岛时,岛上尚无宫室,只有一座破败的海神庙。他命人拆了庙,用梁木建起第一座校场点将台。工匠们不解,问他为何毁神立台。他只道:“神不佑人,人自佑之。台若不高,何以望远?台若不固,何以承重?”
那时他眼里只有石见银山,只有西国乱局,只有如何把佛郎机人的火炮塞进自己战舰的肚腹。
如今台已高百尺,基已固千钧。
可真正要承的重,却不是军饷、不是倭寇、不是佛郎机人——而是这满朝朱紫,这一地碎瓷,这一局连朱厚熜都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的残棋。
他抬手推开舷窗。
海风更烈,吹得袍袖猎猎作响。远处海天相接处,一道微光刺破云层——那是启明星。
快天亮了。
而有些事,必须赶在天亮前做完。
他转身取来素笺,提笔蘸墨。笔锋悬于纸面三寸,墨珠将坠未坠。
写什么?
写给朱厚熜的密奏?不。此时任何文字都可能成为日后翻案的铁证。朱厚熜既已知情,便无需他再画蛇添足。
写给沈坤的回信?更不必。沈坤若真想活,此刻该在杭州府衙后巷数砖缝;若想死,血书已是他最后的遗言。
他忽然搁笔,唤来值夜亲兵:“去请咸宁侯。”
片刻后,大明披着外衫匆匆赶来,发髻微散,眼底犹带困倦:“弼国公,可是出了大事?”
鄢懋卿不答,只将桌上铜牌与血书推至他面前。
大明只扫一眼,脸色便倏然煞白。他手指发颤,却仍强撑着读完血书末尾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被扼住脖子的幼兽。
“王世懋……王廷相……”他喃喃道,随即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们这是要毁了您!不,是要毁了整个东南!没了您,谁来压住徐海?谁来镇住许栋?谁来让佛郎机人乖乖交出铸币火耗?谁来……谁来保石见银山源源不断?!”
“所以,”鄢懋卿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需要一个‘死人’。”
大明怔住。
“一个所有人都认定已死,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开口说话的人。”鄢懋卿踱至他身侧,压低声音,“罗龙文不能死。他若死在杭州,血书便成绝笔;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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