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婠点了一道十面埋伏,店伙计立在一旁瑟瑟发抖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陆婠看了店伙计一眼,朝他摆了摆手,伙计如蒙大赦,逃也似的去了后厨。
待伙计离开后,流动的空气骤然间死了一样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目,白闪闪一片,让人几乎看不清外面的人和景。
知了“吱啦,吱啦”急一阵,缓一阵地叫唤着,安静中,有人喃喃出声:“十面埋伏……”
接着,仍是那个声音:“配菜齐了,肉也有了,还等什么?”
一语毕,堂间立时闪过一片寒......
“去街上走走。”陆婠头也不回,声音清亮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,“这柳树湾的豆腐坊我都还没瞧过呢。”
阿瑟没动,只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影上。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窄袖短襦,腰间束一条银线绣云纹的绦带,下配素白褶裙,发髻松松挽在脑后,一支木簪斜斜别着,几缕碎发被檐角漏下的风拂起,贴在颈侧——那颈子纤细而白,像新剥的藕节,又透出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单薄来。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在默城西市口那家药铺后院。那时陆婠才十四,正蹲在青砖地上给一株将死的薄荷浇水,水瓢歪斜,水泼了一半在地上,她额角沁汗,脸颊沾了灰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,只闷声说:“它快死了,我再浇一次,兴许就活了。”
那时他刚从北境回来,肩头还带着雪碴子,闻见药香与泥土气混在一起,竟莫名觉得心口一松。后来他便常去那药铺,不是抓药,是看她踮脚够架子顶层的陈皮罐子,是听她跟掌柜争辩“川贝该焙三刻还是四刻”,是等她收摊时顺手把两块蜜饯塞进他掌心,说:“阿兄尝尝,甜不甜?”
可如今,她连“阿兄”都不叫了。
阿瑟喉结微动,终是抬步跟了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木梯吱呀作响,楼下小二正擦桌子,抬头招呼:“客官要出去?外头日头毒,记得带伞!”话音未落,忽见陆婠身后还跟着个高挑男子,眉目冷峻,衣襟微敞,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酱色——像是方才在饭桌上蹭的豆腐卤汁。
小二笑容一僵,忙低头继续擦桌,手却抖得厉害。
镇子不大,主街不过百步,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檐下悬着酱肉、风干的豆豉、竹匾里晒着的豆腐皮。日头当空,蝉鸣如沸,空气里浮动着豆子发酵的微酸与柴火熏烤的焦香。陆婠走得不快,却也不停,手指偶尔拨开垂下来的柳条,指尖沾了露水似的亮。
阿瑟始终落后她三步,不远不近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转过街角,便是镇东头最老的一家豆腐坊。门脸窄小,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,字迹斑驳,只依稀可辨“德源”二字。门口支着两张竹案,案上摆满方方正正的白豆腐,嫩得能照见人影,旁边是一瓮瓮刚磨好的豆浆,乳白微漾,热气腾腾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见陆婠走近,眯眼打量片刻,忽道:“姑娘面生,不是本地人罢?”
陆婠笑答:“路过,听闻柳树湾的豆腐一绝,特来尝尝。”
老翁嘿嘿一笑,磕了磕烟杆:“一绝不敢当,只是我们这豆腐,不用石膏,用山泉点的卤水,点得慢,醒得久,所以韧而不柴,滑而不腻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阿瑟,“这位郎君……倒是见过。”
阿瑟脚步一顿。
老翁却不再看他,只从案下摸出一把小刀,利落地切下一小块豆腐,又舀了一勺琥珀色的酱汁淋上,递过来:“尝尝,不收钱。”
陆婠伸手去接,指尖将触未触时,阿瑟忽然开口:“老人家,您认得我?”
老翁抬眼,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:“前年冬,你在这儿买过三斤豆腐,说是要带去珏城送人。那时你还裹着灰鼠皮的斗篷,左耳后有颗小痣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,“你忘了,我没忘。”
陆婠的手停在半空,豆腐近在咫尺,酱汁滴落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褐。
阿瑟脸色未变,只静静看着老人,良久,才问:“您怎么知道我要去珏城?”
“你买豆腐时,问了三遍南下的路。”老翁慢悠悠道,“还问珏城有没有一家叫‘唐记’的绸缎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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