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亲手划的?”
于平呼吸一滞。
赵诚明没等他回答,直接挂断。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——赵纯艺不知何时已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燕尾镖,刃口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“哥。”她把镖尖抵在掌心,皮肤立刻泛起一道浅红印子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一半是真,一半是假。”
赵诚明点头:“真话是,我哥确实练六合大枪;假话是,他根本没问过我于平骨头硬不硬。”
赵纯艺把镖插回皮套,指尖捻了捻掌心的红痕:“那句‘他图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’,是真的?”
“最真。”赵诚明转身走向工作台,掀开蒙尘的帆布——底下是台老式柴油发电机,铜线裸露在外,像盘踞的蛇,“我哥说过,人心最经不起反复揉搓。你越想把它按进模子里,它越要从指缝里挤出来。可要是给它留条缝,让它自己往光里钻……”他忽然用力拽断一根铜线,火花“噼啪”炸开,“你看,这火苗比焊枪还亮。”
赵纯艺盯着那点火星熄灭,忽然问:“如果于平不来呢?”
“他会来。”赵诚明掏出打火机,咔哒一声点燃一根烟,“人可以骗自己说不怕死,但骗不了自己怕疼。他今天撞灯杆四下,每一下都在提醒他——这具身体还知道什么叫‘不想死’。”
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赵纯艺走到窗边,看见王胜君的越野车停在铁门外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她半张轮廓锋利的脸。她没下车,只是朝这边抬了抬下巴,口罩上方的眼睛漆黑如墨。
赵纯艺回头:“她来了。”
赵诚明把烟摁灭在发电机散热片上,金属嘶鸣着冒出一缕青烟:“让她等五分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于平需要时间确认自己没被跟踪。”赵诚明拉开抽屉,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去,“里面是清沟村小学的地契复印件,还有三张照片——第一张是永乐年间的碑文拓片,第二张是去年暴雨冲垮的东厢房梁木,第三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于平父亲的坟。1998年水灾,淹了整个清沟乡,他爹背着七个孩子过河,最后卡在柳树杈上,活活呛死。那棵树,现在还在小学后墙根底下。”
赵纯艺手指骤然收紧,纸袋发出细微的呻吟: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昨天。”赵诚明拿起那枚被她丢在桌上的燕尾镖,用拇指摩挲着锋刃,“王胜君说,要驯服一头狼,得先找到它幼崽时被踢断的肋骨。我翻遍了二十年前的防汛档案,发现当年负责清沟段堤坝巡查的,是严绍他舅。”
赵纯艺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雪落屋檐:“所以你哥让他站碑前数心跳,不是为测胆量,是为唤醒记忆?”
“嗯。”赵诚明把镖放回她手心,“永乐二十二年立的碑,底下压着的却是1998年的尸骨。有些债,时间越久,锈得越深——可锈层底下,永远埋着没被磨平的棱角。”
门外引擎声渐弱。赵纯艺把纸袋揣进外套内袋,忽然说:“王胜君在车里抽烟。”
赵诚明望向窗外。果然,一点猩红在灰暗天色里明明灭灭,像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她以前从不抽烟。”赵纯艺低声说,“第一次抽,是在严绍派人烧了咱们家老宅那天。第二次,是她哥失踪前夜。”
赵诚明没接话。他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个褪色的蓝布包,解开系带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,头版赫然是《京华日报》1998年7月23日刊,标题油墨浓重:《清沟乡抗洪殉职干部名单公布,六人姓名待核实》。最下方一行小字被红笔圈出:【注:名单中“于振国”同志,实为村民自发搜救时遇难,未列入正式抚恤】。
赵纯艺伸手想拿,赵诚明却按住了她的手背。他的掌心粗糙,带着机油与铁锈的气息:“别动。这张纸,得让于平自己摸到。”
就在这时,仓库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冷风灌入,吹得报纸哗啦作响。王胜君逆着光站在门口,黑色工装裤沾着泥点,左耳垂上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她目光扫过赵纯艺掌心的燕尾镖,又停在赵诚明面前摊开的报纸上,忽然问:“你们打算把他变成第二个蒋发?”
赵诚明摇头:“蒋发是刀鞘,于平是刀胚。刀鞘要打磨,刀胚得淬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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