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衍蕃终于起身,拍了拍衣袍灰尘。他对杨御道:“走吧。明日一早,去邮局。”
“寄信?”
“不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铁,“寄一份《议事局章程》回去。寄件人——临清总兵杨衍蕃。收件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,那里,火车正喷着白气,驶向地平线尽头,“收件人,写‘大明万历三十七年进士、原山东右参政、今闲居济南府的杨伯父’。”
杨御心头巨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那杨伯父,是他叔父少年时同窗,更是当年弹劾魏忠贤十二罪状、被削籍归乡的硬骨头!此人早已绝迹朝堂二十余年,如今竟要以这份章程为引,再叩帝阙?
杨衍蕃却已迈步向前,身影融进灯火与人潮。他走过报亭,买下最后一份《琴岛日报》,头条赫然是《薛凤祚先生昨夜呕血三升,今晨已赴莱州府休养》。他未停步,径直走向钟楼,仰头凝视那巨大表盘。秒针轻跳,咔哒,咔哒,永不停歇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背的《千字文》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那时只觉字字铿锵,如今才懂,洪荒之后,必有开天辟地之人。而那人,未必披龙袍,未必执玉圭,或许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袖口沾着油墨与铁锈,掌心托着一枚咬合精密的齿轮。
风起,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。他抬手按住,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——那不是岁月的痕迹,是三十年握缰绳、二十年提刀柄、十年抚案牍,留下的、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甲。
前方,灯火如河,奔涌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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