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年(1637年)十月六日,扬州府。
“嘟嘟嘟——”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一列火车喷吐着浓浓的黑烟,在铁轨上快速向前疾驰。黑烟在秋日灰蓝的天空中拉成一道斜长的线,久久不散。
...
潘真话音未落,酒馆角落里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木匠忽然咳嗽两声,颤巍巍地放下酒碗,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泛着微光:“小子,你这话……倒像当年东林讲学时说的‘民贵君轻’。”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个圈,“可讲学归讲学,活命归活命。你昨儿砸了王扒皮的机器没?砸了,他赔不赔你工钱?没砸,你光喊,喊得再响,肚子里的气顶不了饿。”
满桌沉默。酒气混着汗味在低矮的梁木间浮沉,窗外雪粒敲打窗棂的声音愈发清晰。
潘真喉结动了动,没应声,只把酒碗又端起来,仰脖灌尽,辣得眼眶发红。他抹了把嘴,声音却更沉了:“那机器我没砸——不是不敢,是舍不得。”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棉絮灰,“那铁疙瘩嗡嗡响的时候,我听见它喘气,像条活物。咱们苦力搬货,肩膀压塌了,腰弯断了,没人记;可那机器坏了,东家半夜爬起来点灯算账,心口疼得直冒冷汗。它值钱,咱们不值钱,就因为咱们会喘气、会饿、会疼,会哭会笑——他们怕这个。”
老木匠怔住,慢慢点头:“对喽……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风帘一掀,寒气卷着雪沫扑进来。一个穿灰布短袄的年轻人裹着霜气走进来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油印纸页。他扫了一眼满屋人,目光停在潘真脸上,没说话,只把怀里那叠纸往桌上一放。
是《大明青年报》新印的特刊,封面烫着朱砂红字:【墨家组江南联络处启事】。
底下一行小字:凡自愿加入者,持此报至苏州阊门西街三号“同德织坊”后院,明日巳时起,连训三日。食宿全免,每日另发铜钱二十文。
众人哗然。几个搬运工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上油墨未干的纸面,便触电般缩回——那纸摸着温热,像是刚从火炉边取出来,又像是被人的体温焐过。
“谁……谁印的?”有人喃喃问。
年轻人摘下湿漉漉的毡帽,露出额角一道浅疤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耳中:“扬州来的。姓沈,沈砚青。”
潘真猛地抬头:“沈砚青?就是去年在松江府领着三百织工罢工,逼得十三家绸庄涨薪三成的那个沈砚青?”
“是他。”年轻人颔首,从怀里取出一枚黄铜徽章,背面刻着篆体“墨”字,正面是一把尺、一杆秤、一柄斧头,三物交叠,线条凌厉如刀劈。“墨家组不认契书,不签卖身,只认三条:一,人身自由;二,工时有度;三,议价有权。你们若信,明日去苏州。若不信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潘真脸上,“你今日在王氏作坊说的话,全城十六家纺织厂,七家东家已暗中抄录成帖,呈送金陵商会。他们怕的不是你砸机器,是你开口说话时,旁人眼里亮了光。”
满座俱寂。连灶膛里噼啪爆裂的柴火声都听得真切。
老木匠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潘真手腕,枯枝似的手指勒得人生疼:“小子,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潘真低头,果然掌心湿漉漉一片,混着酒渍与汗碱,在油灯下泛着微光。
“怕什么?”老木匠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门牙,豁口里漏出热气,“怕就对了。怕了才记得住——记住自己是个人,不是牲口。”
翌日清晨,潘真天未亮便起身。他翻出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,用冷水搓净,晾在屋檐下冻硬的麻绳上。雪还在下,细密如尘,落在衣襟上即刻化开,洇出深色水痕。他蹲在门槛上,就着残雪擦鞋,靴帮上的泥块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牛皮底。
破屋里没有镜子,他只能对着糊着旧窗纸的玻璃窗照。窗上结着冰花,人影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数了数怀里的铜钱——四十二文,加上昨日工钱,总共八十七文。够买两个冷饼,半斤糙米,还能余下三文,换一包粗盐。他把钱仔细包进油纸,塞进贴身内袋,又摸了摸肋下——那里藏着他爹留下的半截竹笛,笛孔早已被汗水浸得乌黑发亮。
出门时,他听见隔壁传来婴儿啼哭,细弱如游丝。妇人咳嗽着哄孩子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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