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灿与新娘一个车上、一个车上下,低声细语了一番,便转向后车。
后面车上,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,已经下了车,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。
杨灿在华阴认祖时见过他,如今的杨灿记忆力惊人,虽只见过一面...
杨灿踏进独孤阀主居所时,天色已近申时末,檐角铜铃在寒风里叮咚轻响,如冰珠落玉盘。萧修按剑随在身后半步,青布裹靴踩过积雪,无声无息。门廊下两名独孤家亲卫本欲拦阻,一见杨灿面容,便彼此交换个眼色,悄然退开——独孤清晏昨夜已密令各处:杨总戎若至,不必通禀,直入正厅。
厅中炭火正旺,铜炉里松枝噼啪爆响,热浪裹着松脂清香扑面而来。独孤望端坐主位,膝上搭着一张黑狼皮,手中一把青铜匕首正缓缓刮着鹿肉薄片,刀锋过处,肉丝如雪片纷扬,簌簌落入面前铜鼎沸汤之中。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也未抬,只将匕首往案上一插,刀柄嗡鸣不止。
“来了?”声音粗粝,像砂石磨过铁砧。
杨灿未施大礼,只拱手一揖,姿态从容:“晚辈见过阀主。冒昧登门,未曾备礼,唯带一颗诚心,一双素手,来讨教些陇上实务。”
独孤望鼻腔里哼出一声,抄起长筷搅了搅鼎中翻滚的鹿肉,汤水溅起几星,落在他腕上烫红一片,他却浑不在意。“诚心?素手?”他忽然抬头,目光如鹰隼攫住杨灿双眼,“我听人说,你一脚踹碎秦宫羽命根子时,手可没这么素。”
杨灿坦然迎视,唇角微扬:“阀主说得是。那日确非素手——是脚。”
满厅侍从皆是一滞,独孤清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,茶汤晃出杯沿,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忙低头啜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,似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“三哥错了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独孤望却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森白牙齿,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促狭:“好!不遮不掩,是个汉子!”他伸手一拍大腿,震得案上铜樽嗡嗡作响,“来人!撤鼎换釜!上整只烤驼峰!再取我窖里埋了十年的‘烈阳烧’——不是待客,是待兄弟!”
话音未落,厅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独孤婧瑶掀帘而入,发梢犹带雪粒,双颊被寒气沁得绯红,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食盒,盒盖掀开,一股浓烈辛香扑面而来——驼峰切得厚薄均匀,表面焦糖色油亮,撒着粗粒黑椒与晒干的野葱花,热气腾腾蒸腾着霸道的脂香。
她将食盒轻轻搁在杨灿手边案上,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袖口一道细小裂痕,眸光微闪,随即垂眸敛睫,只余一截雪颈弯成柔韧弧线:“杨郎奔波半日,先用些热食暖身。”
独孤望斜睨女儿一眼,冷哼道:“哼,倒比爹还晓得疼人。”话虽如此,却顺手抄起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剧烈滚动,须臾抹嘴,酒液顺着虬髯滴落,砸在狼皮上洇开深色斑点。
杨灿取箸夹起一块驼峰送入口中,外焦里嫩,脂膏丰腴却不腻口,辣味层层递进,舌尖灼烧,胸中郁气竟随之蒸腾而出。他咽下后,竟真觉周身血脉活络开来,连窗外呼啸北风都显得不那么刺骨了。
“好味。”他放下箸,目光扫过厅中众人,“不过阀主,这驼峰再香,终究是果腹之物;烈阳烧再烈,也不过醉人一时。晚辈今日来,并非要尝鲜,而是想与阀主算一笔账。”
独孤望眯起眼:“哦?算什么账?”
“算陇上七十二城、三百六十寨、四千八百牧帐的活命账。”杨灿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地面,“元氏囤粮于酒泉仓,索氏铸甲于金城坞,慕容氏练骑于饮汗川——他们都在备战。可百姓呢?去年河西大旱,赤地千里,今年春播若再误,秋收便是绝收。届时饿殍塞道,流民如蚁,诸阀争抢地盘,谁管草民死活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独孤清晏,又落回独孤望脸上:“阀主说不愿开国奠基,晚辈信。可若诸阀打起来,战火燎原,白崖失商路,独孤断盐铁,草原缺茶布,到那时,您守得住祖宗基业么?守得住这满堂儿孙么?”
独孤望握着酒壶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沉默良久,忽而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,震得铜樽跳起三寸:“说得好!老夫守不住!可你能?”
“晚辈不能。”杨灿答得极快,斩钉截铁,“但晚辈能牵线——牵一条活命的线。”
他起身离席,踱至厅中一幅巨大羊皮地图前。那图以朱砂勾勒山川,墨线标注城池,赫然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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