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直话说出口,薛仁贵一阵怔愣。
斟酌半晌,他方才摇头:“蒙大兄相邀,本不该推辞。但……”
“我知你身怀技艺,一心想着要疆场建功。”柳直抬抬手,打断了薛仁贵。“然而,便是似咱们这般当厮杀...
“直到你捉住了纥干承基……”
李象话音未落,庭院里风声忽起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,刮得人面颊微凉。众人屏息凝神,连褚遂良笔尖悬停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,悬在竹简边缘颤巍巍地晃着。
李象却不再看褚遂良,也不再望李世民,而是缓缓转过身,朝身后那排垂首肃立的俘虏罪囚抬了抬下巴——正是他从终南山别院押来的那一队人。为首者披着半旧不新的褐麻短袄,左耳缺了一小块,颈间一道淡白旧疤蜿蜒至衣领之下,正是纥干承基。
他被两名老兵一左一右架着,双膝微屈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脸上无惧色,也无悔意,只有一双眼睛,幽深如古井,沉静得近乎冷酷。他未跪,未伏,甚至未低头,只将目光平平扫过崔嵩、崔仁师、孔颖达,最后落在李世民脸上,嘴角竟微微一掀,似笑非笑。
“陛下可还认得他?”李象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进每个人耳中。
李世民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死死锁住纥干承基那张脸——这张脸,他曾亲手朱批赐爵,亲口唤作“忠勇可嘉”,曾当着满朝文武褒奖其“察奸如电、护国如盾”。可此刻,这双眼睛里没有忠,没有勇,只有一片被烈火焚尽后余下的灰烬。
“纥干承基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,“你……为何不逃?”
“逃?”纥干承基喉头一动,竟真的笑了出来,笑声低哑粗粝,像砂石碾过陶瓮,“臣早就不想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象,又落回李世民脸上,一字一顿:“臣若真逃了,谁来替太子殿下,把那些没写进奏章、没记入刑部卷宗、没刻上金殿玉阶的话,一句一句,说给天听?”
“放肆!”崔嵩厉喝一声,须发皆张,“你已攀诬太子在先,今又当庭妖言惑众,是想再加一条‘大逆不道’之罪么!”
“崔侍郎此言差矣。”孔颖达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如钟磬余响,在死寂中震得人耳膜微颤,“当年八司会审,老夫忝列礼部尚书,主审礼制纲常。纥干承基所供,确有疏漏——譬如东宫私铸铜钱一事,刑部查得三处作坊,然户部账册与少府监铸钱档册,皆无相应铜料拨付记录;再如勾结突厥密使一节,鸿胪寺档案中并无其人入境文书,亦无驿馆留宿名籍。彼时老夫曾提疑议,却被魏王殿下一句‘证据确凿,勿再生枝’压下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猛地闭口,脸色灰败,袖中双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崔仁师眉头紧锁,目光如刀,刺向孔颖达:“孔公此言,可是要翻当年定案?”
“老夫不敢翻案。”孔颖达苦笑,“老夫只是……忽然记起,当年承乾殿下病中呓语,曾反复念叨一句:‘父皇信我,便信我;若不信我,我便只能信自己。’”
话音落处,李世民身形一晃,扶住身旁蟠龙石柱,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。
李象却不容片刻喘息,踏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:“纥干承基,你且说——当年是谁命你告发太子?”
纥干承基仰起头,脖颈上那道旧疤绷得极紧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裂口。
“是魏王李泰。”他吐字清晰,毫无迟滞,“贞观十七年春,魏王府长史杜楚客亲携黄金百镒、蜀锦三十匹,夜叩臣宅。言曰:‘东宫失德久矣,储位危殆,若殿下能助魏王成事,他日登极,必以尔为羽林大将军,封郡公,食邑三千户。’”
崔嵩脸色骤变,脱口而出:“胡扯!杜楚客早已病故,死无对证!”
“死无对证?”李象冷笑,挥手一招,“带上来。”
两名老兵应声而动,自人群后拖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仆,身上还沾着牢狱霉斑。那人一见纥干承基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:“纥干将军!小人……小人是杜府老门房阿福!当年杜长史送金帛入您府邸,小人亲自抬的箱,亲手写的门簿!那日夜里,魏王殿下也在府中,坐在内堂屏风之后,听完了整段话!”
阿福声音嘶哑,涕泪横流:“小人本不敢说……可前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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