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双目圆睁,凌厉的目光死死逼视李象,可李象依旧步步紧逼,气势如锋,分毫不让。
院中人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整座庭院里,唯有李世民因盛怒而起伏的粗重喘息,伴着褚遂良执笔落纸的刷刷轻响。...
崔嵩枯坐于博陵崔氏长安别业的西厢暖阁中,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,可他额角却沁出细密冷汗。窗外雪粒子噼啪敲打窗纸,像无数细小石子砸在心上。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——一份是弘文馆学士昨夜抄录的《新学诏敕》誊本,朱砂批注“准”字如血;一份是国子监博士私传的名单,列着颜相时、马周、李淳风等二十七人已向礼部递交《立学章程》;第三份却是刚从东市布庄后巷递来的,墨迹未干,写着“阎立德携匠作监良工三十人,已于曲江池畔勘定‘墨学工坊’基址”。
“工坊……竟称工坊?”崔嵩手指捏得发白,将那张薄纸揉作一团掷入炭盆。火舌倏然腾起,舔舐纸面,焦黑边缘卷曲如鬼爪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太极宫垂拱殿外撞见李象的情形——那少年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貂裘,袖口磨得泛白,正蹲在积雪未扫的丹陛旁,用树枝划拉什么。崔嵩本欲呵斥,却见雪地上歪斜刻着两行字:“轮轴转而车行百里,杠杆支而千钧可举”。旁边还画了个古怪的圆圈,圈内分三层,最外层写着“天道”,中间写“人道”,最内圈赫然是“器道”。
那时崔嵩只当是稚子胡闹,拂袖而去。此刻炭火映着他铁青的脸,那雪地上的字迹却如刀刻般灼烧视网膜。“器道”二字,竟比“天道”更居核心!
“阿父!”崔敦礼掀帘闯入,胡须上还挂着雪粒,“崔义玄刚从吏部出来,说……说陛下已命户部拨付首批学款!”
“多少?”崔嵩声音嘶哑。
“二十万贯。”崔敦礼喉结滚动,“专设‘新学经费’,由皇长孙直领,不受三省稽核。”
暖阁内炭火爆开一声轻响。崔仁师端着药盏的手猛地一抖,褐色药汁泼在膝头,洇开一片深色污迹。“二十万贯……够养活三千府兵三年。”他盯着药渍,忽然低笑,“可笑啊可笑。我崔氏七房,百年来置办田产、修缮祠堂、赈济族人,总计也不过耗银十七万贯。如今倒好,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凭几页纸就支走朝廷二十万贯!”
崔嵩缓缓起身,踱至墙边取下祖传的青铜错金剑架。指尖抚过剑鞘上“博陵崔氏,永镇北疆”八字铭文,忽问:“那竖子新设的‘政治学’,究竟讲些什么?”
崔敦礼翻出袖中密抄:“首章名《君臣契》,言‘天子非天授,实万民托付之契约耳’……次章《制衡论》,谓‘权不可独揽于一人,当分置监察、议政、执法三院,各司其职,相互掣肘’……”
“放屁!”崔仁师将药盏掼在地上,碎瓷迸溅,“契者,商贾贩夫订约之物!竟敢比附天命所归?!”他扑到案前抓起毛笔,墨汁滴落如血,“老夫这就拟疏,痛陈此等邪说悖逆纲常!”
崔嵩却按住他手腕。烛光下他眼底幽暗如古井:“痛陈?如何痛陈?今晨太学博士赵玄默已在明德门贴出告示,要开讲《史学纲要》——题目是《永嘉南渡后衣冠南渡实录考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得像浸透冰水,“赵玄默的祖父,当年便是被我们崔氏‘请’出太学的寒门儒生。”
暖阁骤然死寂。雪粒子砸窗声愈发清晰,仿佛千万只枯指在叩门。
与此同时,曲江池畔墨学工坊基址上,阎立德正用铜尺丈量冻土。他身后三十名匠作监良工皆着粗麻短褐,腰间悬着不同形制的墨斗、规、矩、准绳。最年轻的徒弟阿满冻得鼻尖通红,却攥着块青石反复摩挲:“师父,真要照皇孙说的,把墨经里‘车梯’‘连弩’‘云梯’都复原出来?”
“蠢货!”阎立德用铜尺敲他脑门,“皇孙说得明白:‘墨家器械,贵在巧思,不在杀伐。’你瞧这曲江池水势——”他指向结冰的湖面,“若在此处凿渠引水,按‘沟洫图’法筑三级水坝,冬蓄春灌,能浇灌多少亩良田?”
阿满怔住。远处忽有马蹄踏碎薄冰,一骑飞驰而至。来人滚鞍下马,竟是太子詹事于志宁,怀中紧抱一摞竹简:“阎公!皇孙命我送来《墨经》残卷补遗,还有他亲绘的‘水排鼓风图’!说……说若三月内造出样机,便许你以墨家弟子身份,入弘文馆校勘典籍!”
阎立德双手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竹片上新鲜墨迹——那字迹清峻锋利,如新淬之刃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坊市,自己还是个给胡商修车轮的少年,曾见一位白衣书生蹲在泥泞里,用炭条在破陶片上画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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