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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耶……”李象声音哑了几分,“您当年,可曾想过收回?”
李承乾终于笑了。那笑极淡,像墨汁滴入清水,转瞬即散。
“收?怎么收?凭一道圣旨?还是靠我这个已被削爵的废太子?”他目光扫过李象腰间空鞘,“你那柄短剑,是去年陛下赐你的。剑鞘上刻着‘慎守’二字。可你可知,陛下赐剑当日,张亮就在含元殿外跪了两个时辰,求准许他将五百义子编入左金吾卫厢军?”
李象指尖猛地一颤。
左金吾卫——天子禁军,掌宫城宿卫、京师巡徼。若五百义子真入左金吾卫,哪怕只是厢军杂役,也意味着他们披上了官衣,得了朝廷名分,再难以“私养”罪名清算。
“陛下允了?”
“未允,也未驳。”李承乾转身,袖袍拂过槐树新抽的嫩叶,“只说:‘勋国公忠勤多年,宜加恩恤。然军伍之严,非私门可混。待其子张慎年满十六,授羽林郎,可择良才辅之。’”
张慎——张亮嫡长子,今年十五岁零九个月。
“所以……”李象指尖掐进掌心,“张亮今日来,不是为盐,是为试我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承乾点头,“他要看看,你是否真如传言那般‘桀骜无忌’,是否真敢当面斥他‘虫子’,是否……敢在明知他手握五百死士、七成盐铺、三条漕运主道的情况下,仍拒绝合作。”
李象喉头滚动:“他若见我软弱,便立刻上奏,请授张慎羽林郎,顺势将五百义子尽数编入禁军——名正言顺,无可挑剔。”
“若见你强硬,则必疑你身后另有倚仗。”李承乾目色渐深,“他怕的不是你,是你背后那双没说话的眼睛。”
李象猛地抬头。
宫城方向,含元殿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森然。
“可若真有倚仗……”李象声音微沉,“为何不干脆赐我一道敕令,命张亮交出盐路?”
李承乾久久未言。良久,他仰首望天,看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曲江波心,才缓缓道:“因为陛下要的,从来不是张亮交出盐路。”
“而是——谁,能在不动一刀一兵、不伤一纸诏书、不毁半分体统的前提下,让张亮主动松开那只攥紧盐袋的手。”
李象怔住。
这不是清算,是驯化。
不是诛戮,是驯服。
张亮是功臣,是凌烟阁上第十六位画像之人,是李世民亲手从瓦岗尸山血海里拎出来的活人。杀他易,废他难;贬他易,折他难。唯有让他自己松手,才能既保全君臣体面,又断其根基——且令天下勋贵寒心:连张亮都不得不退,尔等何敢伸手?
“所以……”李象指尖冰凉,“阿耶您一直等的,是我自己破局?”
“不错。”李承乾终于回身,目光灼灼如星,“你骂他虫子,他不敢翻脸;你揭他贩盐底细,他不敢杀人灭口;你拒他四十文高价,他不敢强夺——为何?因你姓李,因你叫李象,因你身后站着那个至今未废你皇孙封号、未削你食邑、甚至未禁你出入东市西市的皇帝!”
李象呼吸一滞。
原来不是他有多厉害,是他生来就站在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巅之上。张亮不敢动他,不是怕他,是怕他身后那座山崩塌时,砸下来的碎石会埋尽整个关中勋贵。
“可若我真做了什么……比如,”李象声音低下去,“比如,偷偷放消息出去,说张亮私铸铜钱、挪用官盐配额、在终南山设私窑烧硝……”
“你若真做,明日午时,张亮便会提着自己首级,跪在承天门外。”李承乾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天气,“陛下会痛哭三日,追赠太尉,谥曰‘忠武’,然后——将你贬为庶人,流放岭南。”
李象浑身一僵。
“阿耶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李承乾忽然伸手,用力揉了揉他头顶,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,入手温润,背面阴刻“永徽”二字,正面则是一枚模糊不清的兽钮——非龙非虎,似豹似狸,边缘已磨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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