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丧花了约莫半月，整备妥当之后，队伍方才起行。

棺木以上好楸木制成，四角铆以铜钉，外裹白绫素缎，用于停李克用之身。身为郡王，他也的确配得上这套礼制。而众多文武官吏，早已来到了仓城。

寅...

风雪在秦岭余脉的褶皱里翻卷，如灰白碎絮塞满沟壑。小宁被波莉夏搀扶着走入内帐时，炉火正旺，铜盆里炭块噼啪炸裂，映得她脸上泪痕未干，却已褪尽血色。她坐在矮凳上，双手交叠于膝，指尖冻得发青，却仍下意识抠着袍角绣金线——那是刘恭赐下的狐裘边，针脚细密，银丝缠绕着西域石榴纹，一针一线都像勒进皮肉里的绳索。

波莉夏递来热蜜水，陶碗边缘沾着细霜。小宁捧着碗，热气氤氲中望见帐壁悬着的铜镜。镜中鼠耳塌伏，眼尾微红，额角一粒朱砂痣被炉火烘得发亮。她忽然想起初入奉天军时，也是这般捧着碗，在酒泉城外军屯营帐里喝姜汤。那时牟轮尚未封王，只穿素麻战袍，蹲在灶前拨弄柴火，听见她咳嗽便抬头一笑：“鼠娘子肺弱，往后莫往风口站。”——那笑容如今想来，竟比炭火更烫。

可今日那笑里裹着糖霜，糖霜底下是刀锋。

她喉头滚动，将蜜水咽下，甜腻直冲鼻腔，呛得她偏过头去咳了几声。波莉夏忙拍她后背，指尖触到肩甲冰凉：“头领莫怕，殿下从不因探事未果而责人。去年撒马尔罕之战，阿史那部三百斥候全军覆没，殿下反赠其族牛羊千头。”

“可他们死了。”小宁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我活着。”

帐外忽传来铁甲相击之声，三声短促，两声悠长——这是奉天军紧急集议的号令。波莉夏脸色一变，小宁却已放下陶碗，起身理袖。狐裘滑落肩头，她伸手拽回，动作利落得像抽刀出鞘。

大帐中烛火通明，十二盏青铜鹤灯沿帐壁排开，灯油里掺了西域松脂，燃起青白焰苗，照得舆图上墨线如活物游走。牟轮立于图前，左手按在蒲津渡标记处，右手握着一截烧焦的松枝，正缓缓划向北面——马头关。

“石遮斤，传令各营，即刻拔营。”牟轮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帐内呼吸俱轻，“令尹伏恩率左翼骑军先行，沿洛水北岸疾行；宋熙督火器营居中，每十里设哨垒三座，以硝石引信连缀；王崇忠带辎重队殿后，凿冰取水，凡河滩冻土必以火烤验之。”

“殿下！”尹伏恩踏前半步，甲叶铿然，“既知李克用避我军锋芒，何不趁其未稳，直捣马头关？末将愿率三千鸦兵，三日之内取其首级！”

“取首级？”牟轮终于侧过脸，烛光在他眼底凝成两点寒星，“你可知马头关东有蟠龙谷，西有卧虎峡，中间窄道仅容双马并行？你可知李克用已在洛川布下七道木栅，每栅后藏弩手三百，栅隙埋火油罐百具？你可知党项人惯使狼烟为号，一缕青烟升空，十里外山坳里便有滚木雷石齐发？”

尹伏恩张了张嘴，终究垂首。

“你只看见鸦兵黑甲如云，却看不见山石缝里渗出的血水。”牟轮将松枝掷入炭盆，火苗猛地窜高，“李克用不是来送死的。他是来拖死我们的。”

帐内静得能听见松脂爆裂的微响。宋熙忽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，展开摊在案上——竟是洛川至马头关沿途山势剖面图，墨线勾勒出断崖高度、溪流走向、甚至某处岩层风化程度。他指尖点在蟠龙谷口：“此处石质酥脆，若以震天雷轰击西侧山脊，可引发雪崩掩其退路。但需三日内运抵三百枚雷筒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需有熟悉当地地貌之人引路。”

所有目光骤然转向小宁。

她站在阴影里，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，忽然听见自己声音响起：“我知道蟠龙谷。”

话一出口，连她自己都怔住。记忆如冰河决口——七岁随商队越祁连，老驼夫指着远处雪峰说：“鼠娘子看那山脊，像不像条冻僵的龙？龙口朝南，便是蟠龙谷。”后来她在高昌祆祠抄经，听波斯僧人讲古：“昔有萨珊将军弃甲入山，见谷中雾气聚而不散，疑为龙息，遂焚香祷告，果然得神助破敌。”再后来奉天军建制，她领斥候营巡查河西，曾在谷口石壁上摸到半截残碑，字迹被风雨蚀去大半，唯余“……贞观……守……”二字。

“你去过？”牟轮问。

“未曾亲至。”小宁垂眸，“但商队账册、祆祠经卷、河西驿传图志，皆有记载。尤以贞观年间凉州都督府所绘《陇右山川险要图》最详，言蟠龙谷‘冬则冰封谷口，春则雪水灌渠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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