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得倒快!”
薛霸冷笑一声,却并未伸手去扶,只将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邓元觉那张涨红又羞惭的大脸。他脚边泥地微陷,靴底压着半截枯枝,咔嚓一声脆响——不是踩断的,是邓元觉膝盖砸地时震裂的。
众人静得落针可闻。连风都停了,柳枝悬在半空,不肯摇。
李俊喉结滚动,想开口,却见薛霸眼角余光扫来,那一眼淡得像没看人,又重得似千斤铁锭压上心头。他咽下唾沫,把话咽回肚里,只悄悄拽了拽童威衣袖。童威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鱼肠刀鞘的铜扣,指节发白。
邓元觉跪着,双手撑地,脖颈青筋暴起,额头抵着泥尘,九个戒疤沁出细密汗珠,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没抬头,可肩头起伏得厉害,像被无形绳索捆缚着,喘息粗重而压抑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贫僧……贫僧自以为持戒守律,斩妖除魔,不沾荤腥、不近女色、不贪权势……可今日才知,原来最该斩的,是自己心里那面照不见真容的铜镜。”
扈三娘忽然低低一笑。
邓元觉猛地抬头:“你笑什么?”
扈三娘没看他,只望着薛霸,眸子清亮如淬火寒刃:“我笑你跪得早,却跪得迟。若早十年跪这一下,怕也不至于在方腊帐下,替他数着多少颗人头换官印。”
邓元觉脸色霎时灰败如纸。
王寅嗤笑出声:“扈三娘,你这话可是戳了秃驴肺管子——他替方腊杀的人,少一半是你梁山旧识吧?林冲那杆枪,当年在大名府校场挑翻的,是不是就有你‘宝光如来’麾下亲兵?”
邓元觉嘴唇翕动,却没出声。
蒋敬忽然往前半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钉:“元觉师兄,去年冬,杭州西子湖畔,你一禅杖打碎三十六个水军哨船,船上七十二名巡检弓手,尽数沉江。其中有个叫陈五的,左耳缺半片,右臂有刺青‘忠义堂’三字——那是我黄门山弟兄,逃难投奔方腊,只求口饭吃,却被你当叛贼处置。”
马麟接道:“还有钱塘江口,你放火烧粮船十七艘,烟焰十里。船上押运的,是郓城运来的麦种。那批麦种,本该春播时分发给流民,救活三千户饥民。”
邓元觉浑身剧震,手指深深抠进泥土,指甲翻裂,血混着泥浆渗出来。
薛霸终于动了。他缓步上前,在邓元觉身前三步站定,俯视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与额下颤抖的唇。
“你跟我说王伦。”薛霸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,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,“你说我火并王伦,鸠占鹊巢——可你可知,王伦收我上山那夜,案头摆的是何物?”
邓元觉茫然抬眼。
薛霸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泛黄竹简,抖开——墨迹斑驳,朱砂圈点密布,最末一行赫然写着:“郓城押司宋江呈,乞准梁山泊招安事议。”
“这是王伦案头第三份公文。”薛霸指尖点着那行字,“前两份,一份是登州通判密报,称梁山泊聚众三百余,劫掠官仓,已具反相;一份是济州知州手令,命王伦‘即刻遣散匪类,献首级十颗以证清白’。”
邓元觉瞳孔骤缩。
“王伦不是不想留我。”薛霸直起身,声音冷硬如铁砧,“他是不敢留。他夜里常坐灯下,掰着指头算:留下我,官府必疑他勾结逆党;赶走我,我又岂是肯咽下这口气的主儿?他左右都是死,便选了个最蠢的法子——让我带三十个喽啰,去打祝家庄。”
“打祝家庄?”扈三娘失声,“那不是……”
“对。”薛霸截断她,“那是条死路。祝家庄五百庄客,三道壕沟、九座箭楼,连蔡京府上豢养的鹰犬都绕着走。王伦明知我去必死,却仍说‘若胜,则为山寨添一员虎将;若败,则免去后患’。”
风起了。
柳枝哗啦作响,卷起地上枯叶,在邓元觉膝前打着旋儿。
“我去了。”薛霸望向远处山峦,眼神幽深,“我带三十个人,死了二十八个。剩下两个,一个断了腿,一个瞎了眼,躺在祝家庄马厩里啃草料,等我回去收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邓元觉脸上:“可我没死。我爬回梁山时,背上插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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