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剩五十余人”时喉结的滚动,想起他谈及张嶷岳率军赶到时,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——不是感激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近乎钝痛的沉默。
原来十年前的血,从未真正冷透。
“夫人以为,周恪为何要毁粮仓?”凌川将素绢与簿册轻轻推回。
“为逼王爷出兵。”王夫人指尖点了点舆图上幽州与玉门关之间的空白地带,“幽州粮仓一毁,冬训必乱;军心浮动之际,若再有流言传出‘北系军内讧,旧部反噬’,陛下必然震怒,责令彻查。届时,王爷要么自请卸职赴京受审,要么……只能挥师北上,清剿‘叛军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而北上之路,必经玉门关。张嶷岳镇守玉门关十年,兵权在握,若他真有异心,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凌川沉默着,起身踱至窗边。窗外雪又密了些,纷纷扬扬扑向灯笼,光晕便晕染开来,模糊了檐角冰棱的锐利。他望着那团朦胧暖光,忽然问:“夫人可记得,当年玉门关外,卢帅被截杀后,朝廷如何处置张嶷岳?”
“擢升幽州都督,加封镇北将军。”王夫人答得极快,仿佛这答案已在唇边候了十年,“理由是‘临危赴援,力挽狂澜’。而舒校尉……被授了个虚衔‘昭武校尉’,赏银千两,养伤归乡——实则是逐出军籍,永不得再佩甲胄。”
“逐出?”凌川冷笑一声,转身回来,目光灼灼,“一个用性命替主帅挡下幽灵殿死士的人,被当成弃子;一个姗姗来迟、救下主帅却放跑敌酋的人,成了功臣。这功劳簿上的墨,怕是比幽州粮仓里的灰还要厚。”
王夫人静静听着,忽然从绒毯下取出一只锦匣,打开,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符,色泽暗沉,纹路斑驳,中央刻着一个古拙的“钧”字。“这是今日午间,舒校尉差人送来的。他说,此物本该随他埋进黄土,如今……交还给该拿它的人。”
凌川伸手接过,铜符入手微凉,边缘已被磨得圆润,显然常年贴身佩戴。他拇指摩挲过那个“钧”字,指腹触到字迹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痕——像是被人用匕首狠狠划过,又强行弥合。
“他没说什么?”
“只有一句。”王夫人垂眸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‘十年前我护不住人,十年后,不能再护不住真相。’”
凌川攥紧铜符,金属边缘硌进掌心,带来一阵锐痛。他忽然想起舒钧尺傍晚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创伤就像放在地窖里的酒,时间越久,越是深刻。”原来这“深刻”,不只是伤口溃烂,更是把真相酿成毒酒,等一个肯饮下的人。
“传令。”凌川声音陡然拔高,冷冽如霜,“命洛青云即刻提调修罗铁骑三千,雁翎骑两千,明晨卯时,于元帅府演武场集结。另,密令玄影骑统领,暗中接管幽州四驿所有马厩、粮秣库、信鸽棚,一只鸟、一匹马、一袋粟米,都不许离开视线。”
王夫人眸光一闪:“王爷要亲自去幽州?”
“不。”凌川将铜符收入怀中,动作郑重如纳敕令,“我去玉门关。”
王夫人愕然:“玉门关?可幽州才是事发之地!”
“幽州是饵。”凌川走到她面前,俯身,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如凿,“真正的鱼,一直躲在关外。”
屋外雪势骤急,狂风卷着雪片狠狠撞上窗棂,簌簌作响。王夫人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,忽然明白了什么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:“……张嶷岳?”
“当年他为何能‘恰好’率军赶到?”凌川直起身,袍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微风,“为何三千精兵与幽灵殿杀手,在玉门关外厮杀半个时辰,竟无人察觉?为何他麾下将士个个‘惊魂未定’,连追击溃敌的力气都没有?又为何……十年来,他镇守玉门关,却从不许任何一支北系军旧部驻防关内,只准新募之兵轮值?”
他不再多言,只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按上门环时,忽又停住,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:“夫人,你可知舒校尉当年为何非要留在元帅府当管家?”
王夫人怔住,未答。
“因为只有在这里,他才能日夜盯着那面挂满北系军阵亡名录的墙。”凌川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,“他数了十年,一笔一划,把每一个名字描了三遍。他怕自己忘了,更怕……有人想让所有人忘了。”
门扉轻合,余音散入风雪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