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,如果本帅没记错的话,半月之前便已经下达了命令,务必快刀斩乱麻,将世家门阀连根拔起,我甚至根据节度府给的名册,将哪些需要彻底铲除,哪些只需没收其不义之财,将土地还于百姓都写得清清楚楚,你现在告诉我需要从长计议?”凌川语气冷漠,面色阴沉。后者深知凌川是动了真怒,脸上顿时浮现出惶恐与不安。
凌川怒目而视,冷喝道:“你跟我说怕操之过急引发逆反,难道说,张嶷岳的数万凉州军,还对付不了这些乡绅......
“他是北系军主帅,镇北王凌川!你这狗东西,连自己要杀的是谁都不知道,还敢在这儿放屁!”沈三石一脚踩在庞舆胸口,靴底碾着那尚未结痂的刀伤,血顿时又涌了出来。庞舆惨叫一声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一个字也喊不出——不是疼得失声,而是惊得魂飞魄散。
帐内死寂如坟。
跪在地上的其余士兵浑身抖如筛糠,有人裤裆瞬间湿透,腥臊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在帐中弥漫开来。周灵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,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她早听闻镇北王之名,却从未想过,那个替她挡下刀锋、为她扣住庞舆手腕、一言不发便令千骑噤若寒蝉的少年,竟真是那位三年前单骑闯斡拏城、斩敌酋于帅帐、以三千破五万、将博尔术残部逐出雁门关外八百里的凌川。
她父亲周怀时,生前最敬重的便是此人。临终前枯瘦手指抓着床沿,只断续说了三句:“……凌帅……未负国……未负民……灵儿……莫忘。”
原来不是传说,是真神降世。
董奕垂眸端坐,指尖轻轻叩着膝甲,不发一言。他早知凌川此行意在靖州军整肃——此前云书阑密报,烬垣道近年军纪松懈,标长以下克扣粮饷、私设关卡、强征民夫、掳掠商货之事屡禁不止,尤以庞舆所辖三哨为甚。可董奕万没想到,凌川竟亲自蹲守在此,等的不是案子卷宗,而是人证、物证、当场发作的活口。
更没想到,庞舆胆大至此,竟敢当面构陷镇北王谋反。
“沈都尉。”凌川终于开口,声不高,却如钟磬撞入耳骨,“你踹得不错。”
沈三石浑身一震,连忙收脚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末将失察,治军无方,罪该万死!”
“不急着认罪。”凌川抬手示意他起身,“先说说,你为何认定庞舆是‘战功赫赫’?”
沈三石喉结滚动,额上冷汗滴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:“回王爷……庞舆确曾参与黄草甸防线修筑,督工七日未歇,后又率哨卒巡守西岭隘口三月有余,未见敌踪……”
“未见敌踪?”凌川轻笑一声,转头看向董奕,“董参军,黄草甸之战,博尔术部最后一次佯攻,选在西岭隘口吗?”
董奕拱手答道:“回王爷,博尔术主力佯攻确在西岭,但彼时隘口守军早已调往北坡布防,隘口空置两日。庞舆所领哨卒,实则驻扎于三十里外的鹿鸣坳,日日饮酒赌钱,由副哨长代其巡哨。此事,时任哨长李砚已具文禀报,卷宗现存节度府兵曹司。”
沈三石面色惨白,猛地扭头瞪向庞舆,后者眼神躲闪,嘴唇颤抖,却再不敢开口。
凌川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,最后落在庞舆脸上:“你抢周灵银子,一共三两七钱,其中二两是她典当母亲遗簪所得;你欲强逼她签下卖身契,因她宁死不从,才改口称‘暂押为人质’;你派手下堵截通往周怀时墓园的小径,拆毁路碑,谎称‘奉命封山’;你将周都尉阵亡抚恤金扣留半年,借口‘文书遗失’,实则挪作赌资——这些,可对?”
庞舆张了张嘴,牙齿咯咯打颤,却发不出声音。
凌川不等他答,又道:“你手下七名士卒,昨日在墟市强买米粮,折价三成;前日烧毁民宅两间,因屋主拒交‘汛期守备费’;上月劫掠商队一辆,夺走盐引三张,转手卖予私盐贩子……桩桩件件,皆有苦主画押,证词已随军功簿同至。”
帐帘被掀开,亲兵张令驰快步入内,双手捧上一摞薄册,最上面一本封皮朱砂题字——《烬垣道标长庞舆军功簿》。他将其置于案上,退至聂星寒身侧。
凌川翻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,墨迹斑驳,首页赫然写着:“靖州军,烬垣道,标长庞舆,永昌二十三年四月入伍。”
他指尖点在第三页:“永昌二十五年冬,随董参军修黄草甸堤坝,记功半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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