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一声，刺破寂静。

传低下头，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。这双手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反复观看职业联赛录像，暂停、慢放、截图、临摹发球动作的肌肉走向；这双手，在日记本里画满潦草的排球轨迹图，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力矩、角度、旋转轴；这双手，甚至偷偷在自家阳台用弹力带模拟发球引臂动作，直到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……

原来，所有笨拙的、隐秘的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，早已被另一个人，用目光一寸寸丈量过，用画笔一笔笔收藏好，用最温柔的方式，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
“……我害怕。”传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害怕自己不够快，不够强，害怕拖累队伍，害怕……站在发球区的时候，连球都发不过网。”

青山美月安静听着，然后，她做了一件事。

她起身，走到天台边缘，面对着远处的排球训练场，双腿分开与肩同宽，双膝微屈，重心下沉。她抬起右手，手臂自然后引，肘部弯曲成一个精准的九十度，手腕后折，掌心朝上，像托着一轮小小的月亮。风拂过她的额发，她闭上眼，深深吸气——胸腔扩张，气息沉入丹田。

然后，她睁开眼，目光如电，锁死远方排球网上方那一点虚空。

“看好了，高桥同学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背景杂音，“这才是——发球的第一步。”

她没有击球。没有助跑。没有挥臂。

只是站在那里，以最标准的姿态，凝固成一座蓄势待发的弓。

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她身上，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汗珠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，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驻，又倏然坠下。她的脊背挺直如刃，肩膀放松却充满力量，脚踝稳定，足弓微弓，整个人像一棵扎根于岩石的树，静默，却蕴藏雷霆。

传屏住呼吸。

这一刻，她忽然明白了青山美月为什么能成为自由人——不是因为反应快，不是因为移动迅捷，而是因为这种近乎本能的、磐石般的专注力。她能在千分之一秒内，捕捉球飞行的每一丝轨迹变化；她能预判对手每一次起跳的肌肉收缩；她能将整个球场的呼吸、节奏、气流，全部纳入自己的感知领域。

而此刻，这份专注，完完全全，只为她一人而存在。

十秒。

二十秒。

风再次吹起，青山美月缓缓放松手臂，转过身。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，她却笑得无比灿烂，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仪式，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
“害怕是好事。”她走回来，拿起那支小熊笔，在笔记本空白处快速画了一个简笔小人，正摆出发球姿势，“因为害怕，才会更认真地练习每一个细节。而灰，”她把笔塞回传手里，指尖温热，“会陪高桥同学，从第一个抛球开始。”

传握着那支笔，塑料外壳还残留着青山美月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稚拙却生动的小人，看着旁边那行未干的墨迹，忽然问：“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青山美月正在收拾便当盒，闻言动作一顿。她没抬头，只是把最后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，细细嚼着，腮帮轻轻动了动。然后，她抬起眼，目光澄澈，没有一丝躲闪：

“因为灰第一次看见你，是在开学典礼上。”

传愣住。

“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”青山美月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，“那时候，校长还在念冗长的致辞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。只有你，一直仰着头，看着天花板角落——那里，有一只迷路的蜻蜓，翅膀透明，在光里一闪一闪。”

她笑了笑，眼里有细碎的光：“灰就想，这个人的眼睛，真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湖泊。”

传怔怔地看着她，嘴唇微张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蜻蜓。那个她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。开学典礼枯燥得令人窒息，她百无聊赖间抬头，竟真的看见一只蓝翅蜻蜓，在穹顶投下的光柱里，轻盈盘旋。它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却固执地扑向那束光，翅膀振动的声音，细微得几乎不存在，却成了整场典礼里，唯一让她记住的声音。

原来，有人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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