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窗外阳光,嘴角却向下弯着。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字:“他今天第三次摸口袋找烟,但其实根本不抽烟。”
宫泽树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天,自己确实在便利店买了包七星,拆开后只点燃一支便掐灭了。烟盒现在还躺在书桌抽屉最里层,滤嘴上留着半个浅浅的牙印。
门铃响了。
他起身开门的动作很慢,像在给门外人预留足够的撤退时间。但猫眼里映出的身影让他愣住——星名梨乃裹着驼色羊绒围巾站在走廊,手里拎着个印着圣玛利亚医院logo的保温袋,发尾沾着细小水珠,不知是雪还是雾气凝结的。
“打扰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,“我查到你今天没去诊所复诊。”
宫泽树没让开。门框阴影恰好把他半边脸切开,明暗交界线落在鼻梁中央。“星名小姐,这个时间来访不太合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往前半步,围巾流苏蹭过他手背,“所以我带了东西。”她举起保温袋,“院长说你的胃溃疡需要持续用药,但你自己停了两周。”
宫泽树盯着她围巾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抽丝。那是他三个月前在银座帮她挡开醉汉时,对方挥舞的手杖刮到的。当时她站在橱窗倒影里看着他拦人的背影,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下围巾递过来:“擦擦额头的血。”
“梨乃小姐,”他终于侧身让开一条缝,“您父亲知道您来这儿吗?”
“他昨晚飞伦敦了。”她脱下围巾时脖颈线条绷得很紧,“而且这不是拜访,是监督。”她走进来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素描本,没停留,“医生说再停药会穿孔。”
宫泽树关上门,听见金属锁舌“咔哒”咬合的声音。他转身时,星名梨乃已经蹲在沙发边打开了保温袋。不锈钢餐盒一层层叠着,最上面那层装着温热的山药粥,表面浮着几粒枸杞。她取出小碗和勺子,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—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。去年十二月他急性胃出血住院,她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病房,从不敲门,总在他睁眼瞬间把温好的粥端到床头柜上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我不用?”她舀起一勺粥吹了三下,递到他面前,“那你解释为什么上周三在池袋西口,明明看见我朝你挥手,却转身进了游戏厅?”
宫泽树没接勺子。游戏厅里他正在替客户安抚失控的自闭症儿子,孩子死死攥着他手腕不放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他当时瞥见玻璃门外的星名梨乃,看见她举起手机——不是拍照,是在录一段三十秒的语音备忘录。后来他偷看过她手机相册,那个时段的语音文件命名为《关于宫泽先生的异常行为观察-07》。
“我在工作。”他说。
“租借男友的工作?”她放下勺子,金属碰瓷碗发出清脆一响,“那为什么客户资料里,有七份合同的服务地点都标注着‘圣玛利亚医院周边’?”
宫泽树猛地抬头。他查过所有存档,绝不可能泄露这种细节。
“不是你泄露的。”她直视他眼睛,“是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系统。我调取了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所有进出车辆记录,对比你的租赁行程表,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。”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让他想起暴雨天被踩碎的玻璃,“原来你替人取报告时,会特意绕路去儿童肿瘤科门口买草莓牛奶。每次买两瓶,一瓶给护士站,一瓶……留给等在急诊室长椅上的小女孩。”
宫泽树喉咙发紧。那个总穿着病号服扎羊角辫的女孩,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平安夜,女孩把画满星星的贺卡塞进他手里,说“哥哥明年还要来”。三天后,他收到护士长发来的消息,附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
“梨乃小姐,”他声音沙哑,“有些事您不必知道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了。”她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鸦组上个月提交的调查简报。西村栞组长亲自写的,第三页提到你每月固定汇款给‘樱’的账户,备注栏写着‘学费+营养费’。”她停顿两秒,“但宫泽樱同学的学校官网显示,她就读的是免费公立高中。”
宫泽树盯着那封信封,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。他慢慢伸手,却在触碰到纸面前三厘米处停住。窗外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他忽然想起妹妹第一次发烧说胡话时,攥着他手指喊的不是“哥哥”,而是“爸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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