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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宴盯着姜莱,忽然抬手,将手中塑料袋递过去。姜莱接住,指尖触到药盒冰凉的棱角。他另一只手伸进背包,抽出那本《儿童心理学》,书页已卷边,扉页上宋时微的字迹被摩挲得模糊:“给知宴,愿你长大后仍懂如何爱人”。
他指尖用力,纸页发出细微呻吟:“她最后对我说……‘你恨我,但别恨你自己。你不是坏人,只是学不会爱’。”
姜莱没接书,只静静看着他。他眼底血丝密布,眼下青黑浓重,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进鬓发,又沿着下颌线坠落,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小点。
“你去看过她?”她问。
顾知宴闭了闭眼:“昨天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睫毛剧烈颤动,“‘姜莱,对不起’。然后问,你有没有吃早饭。”
姜莱鼻尖突然一酸。她别过脸,望着窗外迷蒙雨幕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她记性真好。”
“她记得所有人的生日。”顾知宴低声说,“连吴妈儿子结婚的日子都记得。可她忘了……自己不该生下我。”
姜莱猛地转回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妈没做错任何事——除了把你生下来,再没做过一件错事。”
顾知宴浑身一僵。
“她偷换孩子,是为保命;她纵容顾吟雪,是为活命;她攒钱给你,是为你活命。”姜莱一字一句,清晰如刃,“可她唯一没想过的事,就是怎么让你活得像个人——不是顾家少爷,不是宋时微的儿子,不是曲家挑中的女婿,只是顾知宴。”
顾知宴怔在原地,像被钉入地面。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,他却毫无知觉。
“你烧还没退干净。”姜莱忽然伸手,掌心覆上他额头。温度灼人,比那天在医院更烫。“你肺里有炎症,抽烟只会让支气管更堵。你妈留下的书,你根本没翻开第一页——因为你看不懂,也不愿懂。”
顾知宴喉头滚动,声音破碎:“……我该懂什么?”
“懂怎么抱一个哭闹的孩子,懂怎么安慰一个害怕打针的小孩,懂怎么在妈妈说‘不许哭’的时候,依然允许眼泪掉下来。”姜莱收回手,指尖残留着他的热度,“你妈想教你的,从来不是怎么当个完美继承人,而是怎么当一个……会疼的人。”
顾知宴肩膀剧烈抖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坍塌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。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。
姜莱转身走向厨房:“煮碗面。葱花多放,荷包蛋要溏心。”
顾知宴没动。
“你要是不会,我就打电话叫柯重屿上来教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,终于抬脚,一步一步走向厨房。脚步沉重,像拖着整座海港的淤泥。路过玄关镜前,他停下,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眼下青黑浓重,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,衬衫领口歪斜,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抓痕——不知是自己挠的,还是昨晚在码头集装箱上蹭的。
他抬手,慢慢将领口拽正。
厨房里,姜莱系着围裙,正把面条下进沸水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半张脸。顾知宴倚在门框上,望着她熟练地打蛋、切葱、调酱料,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遍。水汽升腾中,她侧脸线条柔和,耳垂小巧,发尾被汗水黏在颈后,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?”他哑声问。
姜莱搅着锅里的面,没回头:“在研究所食堂,跟着后勤阿姨学的。她总说我切葱太慢,像在雕玉。”
顾知宴嘴角动了动,几乎算不上笑。
“我妈最后一次见你,”他忽然开口,“是在疗养院后花园。她坐在轮椅上,晒太阳。你经过时,她喊了你名字。”
姜莱搅面的手顿住。
“你没停,也没回头。”顾知宴声音很轻,“但她一直看着你背影,看了很久。后来护士推她回房,她指着你走的方向说……‘那孩子走路的样子,像我年轻时候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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