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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要细。”何司目光灼灼,“现在不是写总结汇报,是立规矩。以后别的企业想学,翻开手册,就得知道哪一步该签什么协议、填什么表、走什么流程、防什么坑。你们踩过的石头,得标上刻度;淌过的水,得测出深浅。”
王延光郑重接过信封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:“我们连夜组织人手整理,五天内把原始数据、签字页、会议纪要全附上,绝不只交结论。”
“好。”何司颔首,忽而压低声音,“还有件事,得提前跟你透个底。”
王延光屏息。
“国资委筹备组下周就要开第一次联席会,议题之一,就是划定首批合并试点企业名单。”何司指尖在汤碗边缘轻轻一叩,“外贸口,初步圈定了三家:中土特、中粮进出口、中国畜产。理由很硬——业务重合度超百分之七十,海外渠道共用率六成以上,国内仓储物流节点重复建设严重。尤其是你们三家都在江城、沪东、穗港设有保税仓,仅江城一地,中土特租了三号仓,中粮占了四号仓,畜产又抢了五号仓,彼此隔墙却要各自报关、各自押运、各自买保险。”
王延光心口微跳:“那……合并方式?”
“不是行政命令式吞并。”何司摇摇头,“是‘股权架构重组+业务平台整合’双轨并进。初步设想,由新成立的国有资本运营公司作为顶层持股平台,三家作为平行子公司,先共建‘外贸综合服务集团’,统一做海外认证、国际物流、跨境结算、品牌推广;原有各自主营板块保留,但供应链、信息系统、法务风控全部打通。”
“职工安置呢?”
“这次特别强调‘人随业务走,岗随职能设’。”何司端起茶杯,热气再次模糊了镜片,“比如中土特的茶叶团队,整体并入新集团下的‘特色农产品事业部’;中粮的粮油贸易团队,划归‘大宗农产品事业部’;畜产的皮毛、肠衣、冻肉三条线,则重组为‘动物源性产品事业部’。原单位劳动关系不变,社保延续缴纳,工龄连续计算,唯一变的是——发工资的抬头,和签绩效合同的对象。”
王延光垂眸,脑中飞速掠过一张张面孔:魏秉国蹲在茶叶厂晒场教女工辨识芽头肥壮度的样子;陆景川凌晨两点在劳服公司档案室核对三十年工龄记录的身影;沈艳秋拿着海关新规文件逐条讲解时眼里的光……
他们不是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,是二十年、三十年扎进这家企业的根须。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王延光声音沉稳下来,“合并不是抹掉过去,是给过去找一条更宽的河。”
何司笑了,这次笑意直达眼底:“这话我记住了。回头编手册的时候,把这句话也写进去。”
饭毕出门,冬夜凛冽,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何司没上车,陪王延光慢慢往机关大院门口踱:“最后提醒你一句——别光盯着上面的政策,也要看看下面的动静。”
“下面?”
“对。”何司仰头呼出一口白气,“我听说,江城那家茶叶厂,几个老工人最近在自发整理‘本地茶树品种图谱’,把几十年来嫁接失败的记录、抗病虫的土方子、不同海拔的采摘时辰全记在本子上;劳服公司印刷厂的老师傅,把淘汰下来的铅字模具重新熔铸,做了套教学用的活字排版教具,正在给技校学生上课;还有种苗基地的老场长,把历年试验失败的种子样本按年份封存,贴了标签:‘1983年,抗寒性差;1987年,丰产但味涩;1992年,耐储藏但发芽率低’……”
王延光脚步一顿。
“这些事,没人下文要求,没人拨款支持,甚至没计入年度考核。”何司侧过脸,目光如炬,“可它们才是真正的‘改革基因’——不是写在红头文件里的,是长在人心里的。你们中土特能走得快,不是因为方案多完美,是因为底下有人愿意弯腰,把火种一颗一颗埋进土里。”
寒风卷起王延光的大衣下摆,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茶叶厂看到的一幕:收工铃响后,几个女工没急着走,蹲在厂房后墙根下,用捡来的碎砖块,在冻土上画格子,教新来的小姑娘认会计科目——“这个格子装水电费,这个装包装费,这个装运费,咱们厂以后自己算账,一个格子都不能空。”
砖块划过冻土,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刮擦声。
那一刻他站在阴影里,没出声,只默默掏出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“成本意识,已从报表渗入手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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