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大声朗读着招工启事上的内容,“本店为正规商超,诚信经营、不卖假货、服务为本,现进驻丰阳开设新店,即将开业,面向全市公开招聘工作人员。
本店郑重承诺:工资准时发放、绝不拖欠、不克扣、不体罚...
段恒中愣住了,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,像一台老旧的风箱突然被塞进了一把干草。几秒钟的死寂后,他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:“晓鸿,你先别急着下结论。我刚才说的,不是不支持南方,是统筹——统筹你懂吗?集团现在正准备申报‘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’,上面要来检查,财务、生产、党办都在做材料,这时候调资源,容易出纰漏。”
刘晓鸿没接话,只是把听筒从耳边稍稍挪开半寸,盯着窗外——广州七月的夜雨正斜斜扑打玻璃,霓虹在水痕里晕成一片片模糊的红与蓝,像一滩滩未干的血。他忽然想起九七年刚南下时,在东莞虎门租下的那间铁皮房仓库。屋顶漏雨,他们用搪瓷盆接着,一边听收音机里播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,一边拿抹布擦冷柜上凝结的水珠;阮正明蹲在门口啃冷馒头,裤脚卷到小腿肚,脚踝上还沾着白天搬货蹭上的青苔印子。
“段董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怔了一下,“您还记得九七年糖酒会前,我在石家庄向您提交的那份《南方市场三年攻坚纲要》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记得。你当时写得很细,连广式凉茶铺的冰柜尺寸都画了图。”
“那您还记得我写完最后一行字,抬头问您:‘如果总部不批产线、不给预算、不放权限,我们南方这支队伍,算不算旭日升的人?’您当时怎么说的?”
段恒中沉默得更久了些,终于缓缓道:“我说……你们是旭日升的尖刀,插在哪,哪就是阵地。”
“可尖刀要是没鞘,就只能生锈。”刘晓鸿轻轻把听筒按回耳廓,指尖冰凉,“段董,我不是今天才想辞职。是从上个月华中大区三个一级经销商集体转向硒峰开始,我就在等一个信号——等您说一句‘南方的事,我兜着’。可您没说。您说的是‘统筹’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惨白光亮映得他脸上毫无血色。他看见镜子里那个穿浅灰短袖衬衫、袖口已洗得发软的男人,鬓角不知何时钻出了两根刺眼的白。
“您知道硒峰今天给我看了什么吗?”他忽然问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离职,“他们有我们南方大区全部一级经销商的进货台账,精确到每一箱货的流向;有北方元老派四月十五号在衡水总厂小会议室的录音摘要,里面王副厂长说‘南边卖得再火,也是替别人养儿子’;还有财务部五月三号的内部邮件截图,标题是《关于暂缓拨付华南夏季终端陈列补贴的请示》,签批栏里您的签名下面,压着一行铅笔小字:‘段董圈阅,建议暂缓’。”
段恒中猛地吸了口气:“你——”
“我信您圈阅时不知道后面那行字。”刘晓鸿打断他,声音里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可您也没查。就像您没查过,为什么去年年底广东片区返利结算晚了四十六天?没查过,为什么深圳仓的冷链运输合同,连续三年都签给同一家北方背景的物流公司?段董,您不是糊涂,是选择性失明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,像纸页翻过旧账本:“晓鸿,有些事……我不说破,是给你留体面。”
“可体面不是别人施舍的。”刘晓鸿起身走到窗边,抬手抹去玻璃上一道蜿蜒水迹,“是我带出来的这帮人,用三年零七个月,一百二十八场地推、三千六百次终端拜访、十七次通宵改包装文案换来的。现在他们站在货架前被硒峰业务员当面问‘你们旭日升是不是快黄了’,回头还得笑着递烟说‘我们领导正在协调’——这种体面,我宁可不要。”
他停顿片刻,听见雨声骤密,噼啪敲打空调外机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会把辞职报告传真到集团办公室。不走流程,不等批复,也不交接。南方大区所有客户资料、合同原件、未兑现的返利凭证,我已经封存进保险柜,钥匙放在您办公桌第三格抽屉最底下——和当年您亲手交给我那枚‘旭日升开拓先锋’铜牌放在一起。”
段恒中终于失了语调:“你……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刘晓鸿望着楼下积水倒映的广告牌,硒峰冰红茶的LOGO正泛着幽蓝荧光,“您放心,我不会带人走。阮正明他们愿留愿走,我都不拦。但有句话,我想替他们问您一句——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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