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的核桃仁,他左手腕缠着纱布,右手却稳得很,指甲盖顶着核桃缝一撬,脆响一声,整瓣果仁就跳进盆里。听见推门声,他头也不抬:“来了?你妈炖了乌鸡,保温桶在柜子顶上,自己拿。”
王延光没应声,弯腰把保温桶取下来,拧开盖子,热气混着药香扑上来。他舀了一勺吹凉,递到父亲嘴边。王父这才抬眼,目光扫过儿子西装袖口洗得发白的线头,又落回他脸上,忽然伸手揪住他领带往下扽了扽:“领带歪了。全国劳模,咋还跟当年扛麻包似的不修边幅?”
王延光喉头一哽,低头看见父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像盘绕在老树根上的藤蔓。他放下勺子,从公文包里取出省报样稿,轻轻铺在病床小桌上:“爸,明天登报。”
王父眯起眼,手指沿着铅字一行行往下划,读到“扎根秦巴山区三十载,带领六万农户闯出特色农业新路”时,忽然停住,用指甲在“六万”两个字上重重划了两道:“这里少写了一个零。”
王延光一怔:“爸?”
“六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户。”王父吐字清晰,仿佛这些数字刻在他掌纹里,“去年秋收后,全县所有行政村报来的种植台账,我帮你核过三遍。魔芋七万六千亩,猕猴桃十一万两千亩,茶叶九万八千亩……加起来,六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户。”
王延光盯着父亲布满老年斑的手指,那指尖正停在“六万”下方,像一枚钉入纸页的铜钉。窗外玉兰树影晃动,光斑在他父亲花白的鬓角跳跃。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自己在水电站获得地区劳模那天,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,用柴刀削一根竹签,削得极细极直,然后插进新栽的茶苗根部:“苗要扶正,人要立直。歪一分,根就偏三寸。”
“爸,您记得这么清楚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王父把最后一颗核桃仁放进盆里,拍掉手上的碎屑:“你妈走前,把咱家粮本、化肥票、种籽册全烧了,就留了本红账本,记着每年帮多少户赊种子、垫农药钱、担保贷款……你当我不知道?你办公室抽屉第二格,锁着的铁盒里,装着三十八本手写台账,每本扉页都写着‘王延光代父记’。”
王延光猛地抬头,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攥紧。他确实有那个铁盒,从二十岁开始记,记了整整三十八年。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——包括吴良波、欧阳峥嵘,甚至妻子。
“您……看过?”
“每月十五号,你下乡回来,我替你换衬衣。”王父指了指自己左胸口袋,“衬衣兜里常掉出半截铅笔头,盒子里的账本,页边都磨毛了,说明你翻得勤。我趁你洗澡,一页页对着粮站存根核过——错三处,一处是去年雨季,你在岚皋多记了四百二十七户覆膜补贴,实际只落实了三百九十户;另两处是茶叶收购价,你把春茶溢价多算了两毛,秋茶少算了一毛五。”
王延光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阳光斜切过病房,将父子俩的影子叠在水泥地上,像一株老树与新枝紧紧相挽。
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护士抱着体温计和血压仪进来:“王老,该量血压了。”
王父摆摆手:“不量。今儿我儿子全国劳模定下了,血压准得很。”他忽然转向王延光,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延光,你记住——劳模奖章再亮,照不见地里没锄净的草;报纸头版再大,盖不住农户屋里漏雨的瓦。你这次去京城,别光听领导讲话,抽空去趟北京新发地市场,看看咱陕西猕猴桃摆在第几号冷柜;再绕到丰台货运站,蹲半天,记清楚冷链车从卸货到入库,中间耽搁的每一分钟。”
王延光喉结滚动,郑重点头。
护士笑着插话:“王老,您这儿子可是咱丰阳的骄傲!昨儿我在门诊遇见李会计,她闺女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,说学校公告栏贴着全国劳模候选人名单,您儿子名字排第七!”
王父嗤笑一声,抓起桌上的核桃壳往盆里一扔:“第七?排第一的那个,去年冬天在榆林冻死三头牛,排第五的,在渭南毁了二百亩麦田——咱延光的名字能排第七,说明前头六个,还没他种的魔芋产量高。”
王延光终于绷不住,低头笑了。笑声震得窗台上水杯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当天傍晚,王延光回到公司,直接去了档案室。他翻出1980年那份泛黄的《应征青年政审表》,在“家庭主要成员”栏里,父亲的名字旁,自己当年用钢笔补写的那行小字依然清晰:“父亲王守业,务农,擅记账,善察民情。”
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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