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察在二十米外就停住了。
那匹马转过头来看他,眼神很温顺。
它朝这边挪了两步,挪完就不动了,把身子摆成一个特别好上的角度,头低下来等着。
路远,风大,天黑,有马站在那里就是借你一...
雾气沉甸甸地压在街面上,像一层浸了水的灰绒布,裹住路灯昏黄的光晕,也裹住三人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。菲利普斯的敞篷车引擎嘶哑地喘着气,排气管喷出一缕白烟,很快就被雾吞得干干净净。康斯坦丝没上车,她解下斗篷领口的银扣,把斗篷往肩上拢了拢,发梢沾着湿气,在路灯下泛出一点微光。
“你真没调以太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切开雾气,落在李察耳畔。
李察正低头系鞋带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线,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,没有笑意,也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确认欲——就像猎人检查弹药是否上膛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康斯坦丝点了下头,不再追问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按在菲利普斯那辆歪斜的车门上,指尖在锈迹斑斑的漆面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“你明天早上八点,去东区旧军械库找我。”她对菲利普斯说,“别迟到。”
“东区?那地方连鸽子都不落脚。”菲利普斯吹了声口哨,“怎么,要教我拆炸弹?”
“教你怎么认出被‘灰蚀’咬过的子弹。”康斯坦丝转身,目光又落回李察脸上,“你跟不跟?”
李察没立刻答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——不是汗,是雾气凝成的细密水珠。他想起刚才在兰福德家前厅,灵视扫过那一圈人时,有三个人的以太回路末端,都缠着一缕极淡、极细的灰絮。不是寻常疲惫所致,也不是猎手过度调用以太的灼伤残余。那灰絮像活物,蜷在回路尽头微微搏动,像某种寄生在能量上的霉菌。
灰蚀。这个词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,带着铁锈与陈年羊皮纸的气味。他在阿什福德书房那本《战时异常现象汇编》残卷里见过它:一种依附于高浓度以太残渣滋生的次级污染,专啃食猎手回路中未被彻底净化的旧伤。它不致命,却会悄然削弱调频精度,让预判慢半拍,让追踪偏一线,让本该命中眉心的子弹擦过耳廓——而士兵们只会说:“今天手抖。”
他当时没多想。直到看见兰福德额头渗出的汗,顺着鬓角滑落时,在灯下泛出一点异样的浊黄;直到听见圆脸年轻人醉倒前含混嘟囔的那句“舌头麻了……像含了块生铁”。
“跟。”李察说。
康斯坦丝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寸。她没再说什么,只把斗篷翻领往上一竖,转身走入雾中,身影几息便融进灰白里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无声无息。
菲利普斯啧了一声,挠挠后颈:“她走路从不踩水洼。”
李察没接话。他弯腰钻进副驾,车门哐当一声合上。引擎轰鸣起来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碎石,颠簸着驶入浓雾。菲利普斯一边开车一边笑,笑声撞在挡风玻璃上,又弹回来,显得格外空旷。
“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?”他突然说,“兰福德趴桌上那会儿,我瞅见他左手小指——指甲盖底下全是黑线,细细的,像墨汁洇进去的。”
李察侧过头。雾气在车窗上爬行,映出他半张轮廓。
“他上周才去过西区军需处。”菲利普斯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儿新到了一批‘夜莺’型速射枪,配的弹匣还没拆封,就堆在通风不良的地下室。”
李察闭了闭眼。夜莺型枪,帝都军工署三年前淘汰的老型号,因击发机构易受潮锈蚀而停用。停用归停用,库存还在。而潮湿、旧伤、未净化的以太残渣——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正是灰蚀最喜欢的温床。
他想起伊芙琳今早蹲在厨房铜盆边,用小刀刮掉蛋糕模具边缘一点点焦糖壳。她说:“哥,这层焦糖要是刮不干净,下回烤出来就全是苦味。”
苦味是刮不净的焦糖,灰蚀是刮不净的旧伤。
车驶过南肯辛顿广场,市政厅尖顶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。菲利普斯忽然踩了刹车。前方路口,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,车厢窗帘严丝合缝,车夫裹着厚毡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。
“谁的车?”菲利普斯皱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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