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把瓜子揣回兜里,起身关切地看向谢礼,师叔祖的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更糟糕一些。
黄尚正在一旁杀兔子,手里的兔子刚剥了皮,闻声也是关切地看了过来:“师父,没事吧?”
“没事儿,板死也...
陈大伟蹲在青石板台阶上,手肘支着膝盖,指节抵住额角,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。巷口梧桐叶影斑驳,斜斜切过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——那是他三年前在国营食品厂当锅炉工时发的制服,袖口磨出毛边,却还固执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。他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道浅褐色旧疤,是去年腊月剁猪骨时被菜刀豁开的,没缝针,只用创可贴缠了七天,结痂后留下一道细线似的印子,如今隐隐发痒。
巷子深处传来铁锅刮擦灶台的刺啦声,混着辣椒面在热油里炸开的焦香,像一根无形的钩子,猛地把他拽回现实。
“大伟哥!”小满端着搪瓷盆从后厨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几点红油星子,“李师傅说花椒炒糊了三锅,要你去搭把手!”
陈大伟没应声,只把下巴往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,像饿极的猫在暗处咽唾沫。这声音让他心头一颤——不是饿,是怕。怕那股子辣香钻进鼻腔后,会顺着气管往下沉,一直沉到胃底那团早已冷透的灰烬里,重新烧起火来。
三个月前,他亲手拆掉了“川味楼”三个烫金木匾。铝制招牌拆下来时哐当砸在水泥地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当时围观的街坊没人说话,只默默让开一条窄道,目光像晾衣绳上垂下的湿毛巾,沉甸甸压在他后颈。他记得清清楚楚:第三块匾卸下时,隔壁杂货铺王婶把半袋白糖塞进他手里,糖粒在塑料袋里簌簌响,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相互磕碰。
现在那半袋糖还在他床底下铁皮箱里,一粒没动。糖块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坨,像一块小小的、甜得发苦的墓碑。
“大伟哥!”小满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点急,“李师傅说……说再不换人,今儿的水煮鱼片汤底就全废了!”
陈大伟终于直起身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动作很慢,仿佛关节里生了锈。转身时瞥见墙根下蜷着一只三花猫,正用舌头舔舐前爪上凝固的酱色油渍——那颜色和他昨夜偷偷尝过的、藏在米缸夹层里的半勺豆瓣酱一模一样。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快步跨过门槛。
后厨蒸腾着白雾,八口灶眼全开着,铁锅在猛火上跳动,锅沿泛起一圈圈青蓝色火苗。李建国光着膀子站在中央,汗珠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,在油腻腻的皮肤上犁出几道亮痕。他正用长柄铁勺搅动一只深腹砂锅,锅里红汤翻滚,花椒籽在油花间浮沉如黑豆。“你看!”他突然把勺子往陈大伟面前一递,汤汁溅到对方手背上,“这汤色,像不像掺了酱油?辣味飘得散,麻劲儿压不住腥!”
陈大伟没接勺,只凑近锅沿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鼻腔瞬间被霸道的香气填满:郫县豆瓣的醇厚、汉源花椒的凛冽、永川豆豉的咸鲜,还有老姜末在高温下迸裂的微辛……这些味道本该在他舌尖自动排兵布阵,可此刻它们像一群失了号令的溃兵,在他颅腔里横冲直撞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围裙口袋——那里本该躺着一方磨得温润的竹制量勺,勺柄上刻着他名字缩写“CDW”,是他师父临终前用指甲盖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可口袋空空。
“师父走前说……”李建国忽然压低嗓门,铁勺在锅沿敲出笃笃两声,“说你这双手,天生是捏花椒籽的命。一捏一个准,三秒破壳,五秒取仁,连胚芽都完整。”他顿了顿,舀起一勺红汤浇在案板上堆叠的鱼片上,雪白的鱼肉立刻蜷缩成粉嫩的花瓣,“可你捏了三年豆瓣酱,愣是没学会怎么把麻和辣分开。”
陈大伟盯着那片鱼肉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师父死前最后那晚,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皮肉:“大伟啊,麻是骨头,辣是血肉,没骨头撑着,血肉早烂成泥了……你得先把自己钉进土里,再长出新根来。”
那时他以为师父在说做菜。
现在他懂了。
“我去趟库房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库房在后院柴棚夹层,门框歪斜,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陈大伟摸黑走到最里侧,手指在潮湿的砖墙上摸索,触到一块凸起的青砖。他用力按下去,砖块向内陷落,露出后面幽深的方洞。洞里静静躺着一只陶罐,罐口封着蜂蜡,蜡面上用墨笔写着“一九八四年冬·初试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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