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令,命尔部即刻移营,于明日辰时前,进驻居茹川北岸五里,与中军形成犄角之势!另,温总管须亲赴中军议事!”
温禾听完,面不改色,只将水囊递给齐三,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,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过冻硬的盐碱地,发出碎裂般的脆响。他策马前行,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,背影挺直如剑。段志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灰白头发,露出额角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在辽东,被高句丽流矢所伤。他忽然想起温禾初入左武卫时,不过十五岁,站军姿站到晕厥,醒来第一句话却是:“段将军,今日操练,可否加半炷香?”
那时他觉得这孩子疯了。如今他明白了,疯的不是温禾,而是这天下——它正被一只无形巨手,以火药、铁轨、算筹与律令,一寸寸重新锻打、校准、熔铸。
温禾的马速不快不慢。他行至河谷出口,勒马驻足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。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摇曳的赤色长龙,龙首已隐入前方山坳,龙尾尚在谷底蠕动。士兵们沉默地跋涉,甲叶碰撞声清脆如冰珠坠玉盘。
他忽然抬手,摘下腰间一枚铜牌——那是济世学堂教习的信物,正面刻着“格物致知”,背面是李世民亲书的“国之干城”。铜牌入手微凉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。
他拇指缓缓擦过“国之干城”四字,指尖停在最后一笔的顿挫处。
“齐三。”他唤道。
“在!”
“传令下去,今夜宿营,所有火把减半,炊烟不许超过三尺。各营主官,亲自查验士卒甲胄、弩弦、箭镞,缺一不可。”
齐三领命而去。温禾却未催马,只静静立着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居茹川水面特有的微腥气息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倦怠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想起昨日午后,一名被俘的野利部老工匠跪在玉州城头,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,在夯土墙上画出一道歪斜的曲线——那是吐谷浑传说中的“地脉龙脊”,据称沿此脉凿山筑路,可引地气通达,百年不塌。老人画完最后一笔,头一歪,断了气。温禾命人将那血线拓印下来,此刻正贴在怀中舆图背面。
修路。终究还是要修路。
路通,则吐谷浑再无秘密;路通,则天柱王纵有万般诡计,也不过是困兽犹斗;路通,则十年之后,此地孩童口中念的,再不是“天柱王的鹰旗”,而是“长安来的驿使,昨儿送来了新印的《算经》”。
他调转马头,缰绳轻抖。坐骑迈开步子,踏碎一地月光。
身后,那条赤色长龙悄然游动起来,无声无息,碾过冻土,碾过盐碱,碾过千载荒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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