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该先夸我沈家祖坟冒青烟;若为查案而来,该直奔县衙调卷宗;可大人一身便服、不带仪仗、径直登我这破门,还特意挑在申时——正是城西码头倭船卸货最杂乱的时候。”他抬眼,眸光如电,“大人要的不是证词,是要一个能替您把话,原原本本、一字不漏、甚至加点佐料,送到汪直耳朵里的人。”
朱平安终于笑了。他解下腰间荷包,倾出三枚雪花银锞子,轻轻放在榆木桌上:“听闻你爷爷忽悠老奶奶鸡蛋,收一枚铜钱;你爹忽悠里正小媳妇看手相,收两枚;你毒杀倭寇,乡里凑了三十两谢仪……我给三两,买你一句实话:你为何毒倭?”
沈惟敬盯着那三枚银锞子,忽然伸手抓起一枚,放在齿间咬了咬,脆响清越。他抬眼,笑意尽敛,眸底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硬:“因为那十个人,昨夜闯进我娘的灵堂,掀了供桌,把贡果踩进泥里,说要拖我娘的牌位去喂狗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娘病死前,求我爹别把我送去当倭寇的‘通事’——她说,倭人信奉鬼神,杀人前必焚香祷告,可他们祷告时,念的却是咱们汉家先祖的名字。”
院中寂静如死。檐角风铃停摆,连虫鸣都歇了。
朱平安缓缓收回手,袖口拂过桌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凝视着少年眼中未干的血丝与深埋的痛楚,忽然道:“你愿随我去杭州么?”
“去杭州?”沈惟敬嗤笑一声,却没摇头,“大人不怕我半夜在您茶里下药?”
“你若想害我,方才那坛女儿红,就该打开。”朱平安起身,目光如炬,“我要你去杭州,不是做幕僚,不是当师爷,是替我办三件事:第一,三日内,摸清汪直麾下所有大小头目名册、彼此恩怨、海上据点;第二,七日内,以‘平湖沈氏后人’身份,混入汪直泊于舟山的船队,查明此次袭浙倭寇的真正主使、兵力调动路径、赃物去向;第三——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若查实汪直知情不报,或授意纵容,你便替我,当着所有倭寇的面,把这封信,塞进他嘴里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纸素笺。笺上无印无押,唯有一行墨字力透纸背:“杀人者,朱平安!”
沈惟敬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。阳光穿过葡萄架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他盯着那行字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,忽然伸手,将桌上三枚银锞子尽数推回朱平安面前,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轻轻放在银锞子旁——铜钱背面,刻着个歪斜的“敬”字。
“大人,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沈家三代忽悠,骗过人命,骗过官司,骗过生死,唯独骗不了两样东西:一是我娘的牌位,二是我自己的命。这铜钱,是我娘临终塞给我,说‘敬’字拆开是‘苟’与‘文’,苟且偷生也要守住文心——大人要的不是骗子,是刀。这把刀,我磨了十八年,今日,借您一用。”
朱平安俯身,拾起那枚铜钱,指尖摩挲过粗糙的刻痕。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玉兰——正是李姝日日擦拭他药碗时用的那方。他将帕子覆在粗陶坛口,用朱砂在帕上题下四字:“清溪沈氏”。
“此帕,代我朱平安,为你母亲守孝三日。”他将帕子按在坛上,声音沉如古钟,“三日后,杭州府衙后巷,有辆青布马车候你。车辕刻‘兰’字者,便是接你之人。”
沈惟敬怔在原地,望着那方素帕在秋风中微微颤动,像一朵终于落地的玉兰。他忽然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,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落下。再抬头时,眼中泪光灼灼,却无半分怯懦:“沈惟敬,领命!”
归途暮色四合。朱平安策马徐行,胸中郁结竟似松动几分。画儿凑近,小声问:“老爷,您真信他?”
“信。”朱平安望向远处苍茫山色,声音平静,“他若真为利,早该拿银锞子走人;他若真为名,该求我赐个功名;可他跪下的时候,磕的是青砖,敬的是亡母—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出自锻炉,而出自断肠处。”
次日寅时,杭州府衙后巷。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驻,车辕上“兰”字墨迹未干。车帘掀开,沈惟敬一身素净直裰,背负青布包裹,发髻束得一丝不苟。他踏上车辕的刹那,忽见巷口槐树下,立着个撑伞的妇人。油纸伞下,李姝素衣如雪,左手轻抚隆起的腹部,右手执伞,伞面微微倾斜,为车辙边一丛野菊遮去晨露。
沈惟敬脚步一顿,深深一揖。李姝颔首,伞沿微抬,露出半张清丽面容,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——那笑容里没有试探,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透他骨子里那点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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