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斩断倭寇绳索时,被崩飞的铁钉所伤。那时他尚是七品知县,带着三百乡勇,硬生生拦下三百倭寇登陆。
如今他是浙江巡抚,手握生杀,坐拥雄兵,却连一个倭寇副帅的真假消息都要反复推敲、步步为营。
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可这“责”字,压下来时,重逾千钧。
“姑爷……”画儿怯怯站在门边,“小姐说,她煮了参汤,让您忙完前喝一口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朱平安回眸,脸上霜色尽融,温声道:“告诉她,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,取过案头朱砂印泥,蘸饱,重重按下在那份劝捐富人的公告之上。朱红印章如血,赫然盖在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八字正中。
窗外,晨钟撞响第三声。
绍兴府衙前街市渐喧,卖炊饼的吆喝声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、挑夫扁担吱呀声,混着湿润泥土气,一并涌进窗来。朱平安端起画儿送来的青瓷碗,热气氤氲,参香清苦。
他低头啜饮一口,喉间暖意直抵心口。
这世上最难的仗,从来不在沙场,而在人心方寸之间。汪直在赌,杨宜在赌,赵文华在赌,连若男也在赌——赌他朱平安会不会信这张图,赌他敢不敢踏进双屿一步。
可朱平安知道,自己早已没有退路。
他放下空碗,抹去唇边水痕,提笔蘸墨,在公告末尾空白处,添上一行小字:
「凡主动捐输者,名入《义民录》,子孙可免徭役十年;凡经查实通倭者,籍没家产,男丁充军云南,女眷发配教坊司,永世不得赦。」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他搁下笔,推开窗。
风骤然大了,吹得案上公文哗啦翻飞,其中一页飘落脚边——那是昨夜尚未批复的科考奏报,写着“绍兴府生员陈子昂,文章奇崛,疑有倭寇诗社往来”。
朱平安弯腰拾起,指尖抚过“陈子昂”三字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庭院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停在他靴尖。
他抬脚,轻轻碾过。
叶碎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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