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、邻佑联保具结——缺一项,你提头来见。”
刘大刀轰然应诺,转身离去。朱平安起身,踱至窗边。窗外一株老槐枝影横斜,月光被撕扯成碎银,洒在阶前青苔上,斑驳如血。他忽然想起白日总督衙门前,杨宜端茶送客时那副“大局为重”的从容。大局?什么大局?是倭寇未平的大局,还是狼兵可用的大局?抑或……是他杨宜稳坐总督宝座的大局?
“若大局之下,容不下一个刘家庄的老农指印……”朱平安低声自语,指尖抚过袖口一道细小裂痕——那是白日夺文书时,指甲刮破的,“那这大局,便该由我亲手,一寸寸撕开。”
次日清晨,绍兴府衙刑房外排起长队。不是告状百姓,而是各乡保正、里长、耆老,携着泛黄的地契、残破的户籍、染血的襁褓布片而来。有人捧着被砍断的锄头柄,说狼兵嫌他磨蹭交粮,当场劈了农具;有人拎着半袋发霉糙米,哭诉狼兵抢走全家口粮,只扔下这袋霉变的“军余”;更有妇人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青紫爪痕,嘶声道:“他们说,田州狼兵要守规矩,我们南丹州的,不用守!”
朱平安立于廊下,不坐不倚,一一看过每一份呈状,每一处指印,每一双熬红的眼睛。他让书吏当场誊录,自己执笔在每份状纸右下角批注:“属实,待核”,并按下手印。当第三十七份状纸批完,他忽然停笔,转向身旁府衙典史:“典史大人,绍兴府辖下共二十三乡,现有十五乡呈报狼兵暴行,其余八乡为何无声?”
典史额上沁汗:“回大人,八乡……或是未遭侵扰,或是……畏祸不敢言。”
“畏祸?”朱平安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面无字,仅以靛蓝丝线装订,“昨日李铁柱自萧山大营旧址掘出此册。记载狼兵驻营期间,向八乡‘借’粮三千二百石,‘购’耕牛一百零七头,‘租’渔船四十二艘——皆未付分文。每项‘借购租’之后,附有乡保正画押,并盖有绍兴府转拨印信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册页上一处朱红钤记,“这印信,是你刑房去年十一月新铸的吧?”
典史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朱平安合上册子,声音平静无波:“传令下去,今日起,八乡保正,凡曾在册上画押者,一律拘至府衙听审。另,着人去杨宜总督衙门‘借’一份嘉靖三十四年浙江客兵调拨总册——要原件,加盖骑缝章。”
消息传开,绍兴震动。午后未时,绍兴知府急赴巡抚行辕求见,却被门房拦在阶下:“朱大人有令,不见客。唯有一事可通融——若知府大人愿亲赴刘家庄,为三百二十七具尸首诵《往生咒》三遍,并捐俸银百两修缮祠堂,可允面谈。”
知府踉跄而退。与此同时,绍兴府库银账目悄然变动:原定解往应天的六万两银,分作三批,一批三万两,由五百精兵护送,经海路直抵松江;一批两万两,伪装盐引商货,混入徽商船队,转道杭州;最后五千两,由朱平安亲率三十骑,押运至绍兴西郊卧龙山一座废弃铸铁坊——坊内炉火重燃,数十名老匠人正将银锭熔铸成薄片,再以特制铜模压印,成品非官锭,而是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银牌,正面阴刻“绍兴巡抚朱”五字,背面浮雕寒梅一枝,梅下小字:“护民即护国”。
夜深人静,朱平安独坐铸铁坊内,火光映照他半边脸庞,明暗交错。刘大刀捧着厚厚一摞案卷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查清了。南丹州狼兵三月驻萧山,四月移营余姚,五月流窜慈溪、上虞,六月集结绍兴,专挑富庶村落下手。他们不劫穷户,因穷户无油水;专害良善,因良善不敢反抗。最狠一处,是上虞陈家埭,狼兵头目当众剖开塾师肚腹,掏出尚未消化的《论语》残页,焚之以祭旗……”
朱平安闭目,良久,睁开眼时眸中已无波澜,唯余寒潭深水:“把陈家埭幸存塾师请来。不,不必请——备轿,我去。”
翌日辰时,朱平安一身素服,未乘官轿,徒步走入陈家埭。村口枯井旁,老塾师蜷在草席上,怀中紧抱半本烧焦的《论语》,手指焦黑,却将“学而时习之”一页反复摩挲。朱平安在他面前蹲下,解下腰间荷包,倾出全部碎银,尽数放入老塾师手中。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忽然抓住朱平安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大人……他们烧书,说孔孟教人软弱……可您看……”他哆嗦着翻开焦页,指着一行未焚尽的小字——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。
朱平安喉头一哽,郑重接过那半本《论语》,以袖拭净封面灰烬,深深一揖。起身时,他命刘大刀取来一柄倭刀——正是刘家庄缴获的战利品。他持刀走到村中祠堂前,当着全村老少之面,将倭刀插入青石阶缝,刀身嗡鸣不止。然后,他自怀中取出那枚新铸银牌,轻轻按在刀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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