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不清多少条的吩咐指令，在过去的三年里，他使唤他做过那么多事，秦绎自己都快不记得了。
但这些分明再冰冷不过的传书，慕子翎竟然都一一存放收好，像得来不易的珍宝一样，放在这个发旧的锦袋中，贴身保管，一直携带。
锦囊的缝边都已被磨得发毛了，也不知他究竟看过多少遍，细细地摩挲过多少遍。
明妃孕后没多久，就意外流产了，那时秦绎大怒。
他不喜欢临幸后宫，好不容易有一个妃嫔孕育了子嗣，于秦绎而言就像终于能完成任务了一样。
结果明妃小产，又是在吃了慕子翎寻来的荔枝之后没多久，秦绎以为是慕子翎动了手脚，又是一通找他的麻烦。
那时慕子翎怎么说的
他冷冷地看着秦绎，说“我没这么下作”。
但那时秦绎觉得慕子翎屠城阴邪，根本毫无怜悯之心，一点也没有相信他。
后来慕子翎手上青紫的瘀痕很久才消，秦绎数次看见他，都是慕子翎在哪里找来了草药，在自己轻轻地揉捏。
“对不起”
秦绎仰头，眼眶通红酸涩，他狠狠呼着气，不想叫眼泪流下来。
原来他曾经那样热烈不顾一切地喜欢过他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，孤独而毫无指望地等待着。
秦绎像一束光一样走进慕子翎的生命，他把他供奉起来，如同神灵，但是他却把他狠狠推进深渊。
“凤凰儿”
秦绎说“我的凤凰儿。”
他在江州遇到的小少年，忧郁而纯粹的小少年，他想把他捧在手心一点点看他长大的小少年
他都做了些什么啊
秦绎双拳握紧又松开，这漫天星空如斗，秦绎却感觉浑身都抑制不住地想要轻颤。
良久他终究忍不住，扶着树蹲下了身
所谓一国之主万人之上的君王，却在这无人的树林，如同一头重伤的猛兽般隐忍地呜呜哭了起来。
第二日，慕子翎起来，准备收拾一下照例赶路。
然而秦绎却守在他身边，捧着碗粥食，轻笑道
“你醒啦我给你做了草木蜜，这里没有莲子，但这个和莲子蒸味道差不多，你尝尝看”
秦绎眼睛很红，好似一整晚都没有休息好的模样，慕子翎瞧着他的时候，甚至觉得他眼皮有些肿。
秦绎昨晚静捧着锦袋枯坐了半宿，直到二三更才终于踉踉跄跄站起身
是了，他已然亏欠了慕子翎太多，但他可以从今日开始弥补。这不正是他跟着慕子翎出来的目的么
秦绎找遍了附近树林中所有能食的香甜花木，循着记忆给慕子翎做了份草木蜜。
然而慕子翎漠漠看着他，冷淡推开秦绎伸到自己身前的手，道
“我不要。”
秦绎很耐心，他是众星捧月身份尊贵的嫡长子，长相也硬朗无可挑剔。这么放低了姿态，纡尊降贵去哄人的时候，真是叫人觉得受宠若惊。
然而慕子翎却完全不吃这一套，他推开秦绎的手，冷声说
“劳烦让开一些。”
秦绎不肯动，哑声说“你已经几天早上未吃东西了。”
“我从前也不吃。”
慕子翎冷冰冰看着他，嘲讽说“我贱惯了，不用吃东西。”
秦绎心里越发发堵“慕子翎。”
慕子翎看着他这么一副憔悴疲惫的模样，因为离得近，他甚至能闻得到秦绎身上淡淡的草木香，混杂着他身上常年的檀木香一起，好闻极了。
然而慕子翎突然轻笑了一下，对秦绎说“你知道么，我等你许诺给我的潮汐和莲子蒸等了很久。”
他的眉目苍白病气，落在秦绎的眼里，和当初初遇少年的影子，微微重合。
“但有时候一样东西等了太久，终于得到的时候，也会觉得，噢，原来不过如此。”
慕子翎看着自己在秦绎眼中的倒影，轻声说“秦绎，我当初求不得的东西，现今我已经不想要了。”
秦绎僵立在原地，慕子翎推开他的手，草木蜜顿时打翻在地。
温热的，香甜的，秦绎准备了半宿的蜜粥，全部落在地上，沾上了灰尘。
甚至秦绎的袍角和手指上，也洒上去了一些。
秦绎看着慕子翎的背影，怔怔地微微出着神。
他感觉得到手指上的草木蜜，很热，粘粘的。
视线中，慕子翎跨过了他泼在地上的粥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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